那裡，蜷縮著，像一隻終於跑累了的小獸。
大殿裡安靜極了。安靜得能聽到蠟燭燃燒的劈啪聲，能聽到窗外風吹過屋簷的聲音。
嬴政坐在陳恪身邊，沒有動。他看著陳恪的臉，看了很久。那張臉很年輕，很瘦，白得沒有血色。但那個笑容還在。那個走了很遠的路、終於到家了的笑容。
趙高從帷幔後麵走出來，站在門口，不敢進來。他看著皇帝坐在地上，坐在一個死人身邊。他想說什麼，但不知道該說什麼。隻是站在那裡，看著。
嬴政伸出手，把陳恪的手輕輕合上。那隻手很冷，冷得像冬天的石頭。他把陳恪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併攏，放在他的胸口。然後他站起來。站起來的時候，腿麻了，踉蹌了一下。趙高想上來扶，被他一個眼神製止了。
他站穩了，低頭看著陳恪。
然後轉過身，走到禦案前，鋪開那捲“續命錄”，提起筆。手在發抖，字寫得很慢，一筆一畫，像是在刻石頭。
“第一人，陳恪，年二十有二，身瘦，麵白，寡言。始皇帝二十六年秋，以七星燈續命一紀。卒。”
寫完之後，放下筆，看著這行字，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，天亮了。晨光照進大殿，照在七盞熄滅的燈上，照在陳恪蒼白的臉上，照在嬴政歪了的冕旒上。遠處傳來早市的動靜，有人吆喝，有人趕車，有孩子在哭。那些聲音混在一起，嗡嗡的，像一鍋將開未開的水。
嬴政站在窗前，看著東方的天際。朝霞如火，燒紅了半邊天。他想起陳恪說的那些話——“陛下，後世的人管您叫千古一帝。”
千古一帝。他不知道後世的人為什麼會這樣叫他。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從今天起，他欠了一個人的命。一個叫陳恪的人。一個從後世來的、什麼都不會的、在工地上搬磚的普通人。
他轉過身，看著地上的陳恪。
“寡人記下了。”他說，聲音很輕，輕到連趙高都沒有聽清。“寡人不會讓你白死的。”
他走回禦案前，拿起那捲“續命錄”，翻到第一頁，看著那幾行字。然後把竹簡捲起來，抱在懷裡，走出大殿。
趙高跟在後麵，不敢說話。
嬴政走到廊下，站住了。擡起頭，看著天上的北鬥七星。七顆星已經隱沒在晨光裡，看不見了。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。一直在那裡。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“趙高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厚葬陳恪。墓碑上刻——‘陳恪之墓’。加一行小字——‘從後世來，為寡人續命。寡人記之。’”
趙高低下頭：“諾。”
嬴政站在那裡，沒有再說話。他抱著“續命錄”，看著東方的天空，看著那片越來越亮的朝霞。
他輕聲說了一句話。這次趙高聽清了。
“寡人等著。下一個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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