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在後世,隻是一個普通人。”一個普通人。沒有官職,沒有爵位,沒有家產。一個在工地上搬磚的、在出租屋裡吃泡麵的、在網吧裡打遊戲的普通人。
這個普通人,穿過了兩千年的時光,來到他麵前。用自己的命,換了他十二年的命。
嬴政提起筆,在“續命錄”上又加了一行字。寫得很慢,一筆一畫,像是在刻石頭。
“陳恪留竹簡一卷,言後世之事。其言慘烈,不忍卒讀。其人心細,其誌堅定。寡人感念至深。”
寫完之後,把筆放下,靠在禦座上,閉上眼。
殿內很安靜。遠處隱約傳來趙高指揮太監們收拾大殿的聲音,腳步聲、說話聲、器物碰撞聲,混在一起,像一鍋粥。那些聲音很遠,遠得像隔了一層紗。
嬴政睜開眼,看著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藍,藍得不像真的。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去,像沒事可乾的人在逛街。
他想起陳恪說的那句話——“陛下,我不想死。但如果有來生,我還來。”
“陳恪,寡人記下了。”他輕聲說,“你的命,寡人不會白用。”
拿起桌上的茶盞。茶已經涼了,喝了一口。苦的。沒有皺眉,又喝了一口。
然後翻開奏摺,開始批。一份,兩份,三份。手很穩,字寫得很正,跟平時一模一樣。沒有人能看出來,這個人剛剛看著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死在他麵前。
但他批到第四份奏摺時,手停了。
那份奏摺是從北疆來的,說匈奴又在邊境上試探了,問要不要出兵。嬴政看著那幾個字,想起了陳恪說的“五胡亂華”。提起筆,在奏摺上批了一個字——“打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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筆鋒很重,力透紙背。
批完之後,把奏摺放下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遠處鹹陽城的萬家燈火在夜色中閃爍,炊煙從家家戶戶的屋頂上升起來,一縷一縷的,在夕陽裡飄散。
他想起賣餅的老漢。想起他說“天下太平了,老漢的餅也賣得動了”。想起他說“皇帝長什麼樣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讓老漢我能安安穩穩地賣餅”。
站了很久。
然後轉過身,走回禦案前,拿起那捲“續命錄”,抱在懷裡。竹簡很輕,但他覺得沉。沉得像一塊石頭。
走出大殿,走到廊下。夕陽照在他臉上,照在他歪了的冕旒上,照在他手裡的竹簡上。
趙高跟在後麵,不敢說話。
嬴政站在那裡,看著西邊的天空。夕陽如血,燒紅了半邊天。
他想起陳恪說的那句話——“長江水都紅了。”
閉上眼,又睜開。
“趙高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從今天起,大秦境內所有方士,不得擅殺。凡有獻續命之法者,以國士待之。”
趙高愣了一下,然後低下頭:“諾。”
嬴政沒再說話。抱著“續命錄”,大步走向寢殿。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,很長。
趙高站在原地,看著皇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。他低下頭,看到地上有一滴血跡。不是皇帝的,是陳恪的。從大殿裡帶出來的,滴在磚地上,洇開成一朵暗紅色的花。
趙高看著那朵花,看了很久。
然後蹲下來,用袖子把那滴血擦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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