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皇帝二十九年，春。鹹陽宮的桃花又開了，粉紅粉紅的，一簇一簇壓在枝頭，像誰打翻了胭脂盒。去年這個時候，林幼薇還在。今年她不在了。
嬴政靠在床頭，臉色蠟黃，眼窩深陷。趙高端著葯碗站在床邊，碗裡的葯汁濃得像墨，苦味瀰漫了整個寢殿。嬴政接過碗，仰頭一飲而盡，沒有皺眉。苦味他已經習慣了，喝了十幾年的葯，舌頭早就麻木了。
“陛下，該用早膳了。”趙高低聲說。
“不餓。”
“您已經兩天沒怎麼吃了。”
嬴政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不重，但趙高立刻低下了頭，不敢再勸。他把空碗接過去，退到一旁。嬴政撐著身體坐起來，動作很慢，胳膊在發抖，撐了兩下才撐起來。他靠在床頭，看著窗外的桃花。花瓣一片一片地落，落在窗台上，積了薄薄一層粉紅。
周不疑死了半年了。半年來，他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。不是突然垮的，是像沙漏裡的沙子，一點一點地往下漏。盜汗又開始了，每天早上醒來後背都是濕的。咳血的次數越來越多，有時候批著奏摺，突然一陣咳，手帕上就是一片暗紅。夏無及說這是壽元將盡的表現，續命的十二年快用完了。
嬴政沒有告訴任何人。每天早上，趙高進來伺候的時候，他已經穿戴整齊坐在禦案前了。衣裳遮住了消瘦的身體，端正的坐姿掩蓋了發抖的手。沒有人知道他在咳血，沒有人知道他連站起來都要扶著桌沿。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。六國餘孽未清，朝中暗流湧動，他若倒下，這座大廈就會傾。
“趙高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宮門口最近有人來嗎？”
趙高搖了搖頭。“沒有。”
嬴政沉默了片刻。“繼續盯著。日夜盯著。來人了，立刻報給寡人。”
“諾。”
趙高退了出去。嬴政一個人坐在床上，看著窗外的桃花。花瓣還在落，一片接一片，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撕碎什麼。他想起陳恪，想起周不疑，想起林幼薇。他們都死了，死在這座宮殿裡，死在七星燈下。他還活著，但他的時間也不多了。
他忽然想起陳恪說過的一句話——“陛下，您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。”他當時不明白，現在也不完全明白。但他知道，他不能死。至少在那些從後世來的人到來之前，不能死。他們用命換了時間，他要用這些時間做該做的事。
他撐著床沿站起來，腿軟了一下，扶住了床柱才站穩。站了一會兒，等那陣眩暈過去，然後走到衣架前，張開雙臂。趙高聽到動靜，推門進來，趕緊上前幫他穿衣。朝服很重，黑色的，一層一層套上去，穿上之後整個人像是被裹進了一個殼裡。嬴政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，鏡子裡的人頭髮花白，顴骨突出，眼窩深陷，像一個陌生人。
他看了很久，然後轉過身，走出了寢殿。
大殿裡，群臣已經等了半個時辰。看到皇帝出來，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。皇帝還能上朝，皇帝還沒倒。這就夠了。至於皇帝的臉色好不好，瘦了多少，有沒有在發抖，沒有人敢看，也沒有人敢問。
嬴政坐在禦座上，目光掃過群臣。李斯站在最前麵，身後是王綰、馮去疾、姚賈，再後麵是九卿列侯。黑壓壓一片人頭，都低著頭，不敢與他對視。他知道他們在想什麼——皇帝還能撐多久？皇帝死了怎麼辦？新君是誰？扶蘇還是胡亥？他們不說，但他知道。他從他們的眼神裡看得出來。
“有事啟奏。”趙高的聲音在大殿裡回蕩。
李斯站了出來。“陛下，北疆來報，匈奴又在邊境上試探了。小股騎兵騷擾邊民，搶了糧食和牲畜，殺了十幾個人。蒙恬將軍請示，是否出擊？”
嬴政的手指在禦案上叩了一下。“打。告訴蒙恬，打狠一點。打到他們不敢再來。”
“諾。”
王綰站了出來。“陛下，南方百越之地，近來也不太平。越人部落時有反叛，當地郡守彈壓不力。臣建議增派兵力，以震懾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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嬴政看著他。“增派兵力？增多少？”
“臣以為，至少三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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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萬。”嬴政念了一遍這個數字，“三萬人的糧草從哪裡來？誰出？你出？”
王綰低下頭，不敢說話了。嬴政的目光掃過群臣。“百越的問題，不是兵力的問題。是人的問題。越人為什麼反？因為他們吃不飽。你們要是能讓越人吃飽飯，他們就不會反。你們有這個本事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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