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二狗已經三天沒有合眼了。不是不想睡，是睡不著。一閉眼就看到孫浩的臉。他跟孫浩不熟，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。孫浩來的那天，去偏殿找他，遞給他一包東西，說：“這是我從後世帶的焊條，用不上了，你留著吧。也許哪天能用上。”孫二狗接過來，打開一看，是一捆細長的鐵棍，外麵裹著一層葯皮，聞著有一股怪味。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，但還是收下了，放在工具箱的最底下。
孫浩說：“你是刻碑的，我是焊東西的。咱倆乾的活差不多，都是把東西連在一起。你連的是石頭和名字，我連的是鐵和鐵。”
孫二狗說：“那你比我厲害。鐵比石頭硬。”
孫浩笑了笑，沒說話，轉身走了。那是孫二狗最後一次見他。現在孫浩死了，那捆焊條還在工具箱最底下，一次都沒用過。孫二狗看著那捆焊條，看了很久，然後拿起鎚子和鑿子，開始刻碑。
花崗岩的，三尺高，一尺寬，跟前麵幾塊一樣。他先刻名字——“孫浩”兩個字，一筆一畫，刻得很慢。刻到“浩”字的最後一點時，他的手抖了一下，鑿子偏了，在石頭上劃出一道白印子。他看著那道白印子，看了很久，然後把鑿子對準那個位置，又敲了一下。這次穩了，把那道白印子蓋住了。不仔細看看不出來，但他知道它在那裡。每一塊碑上都有這樣的印子。陳恪的碑上有，劉小北的碑上有，周不疑的碑上有，林幼薇的碑上也有。那些印子藏在筆畫裡，藏在石粉下麵，隻有刻碑的人知道在哪裡。那是手抖的時候留下的，是眼淚滴在上麵的時候留下的，是心軟的時候留下的。
他刻完了名字，開始刻小字——“焊工，遼寧人，從後世來，為寡人續命。寡人記之。”刻到“焊”字的時候，他又停了一下。他不知道“焊”是什麼東西，但他知道那是一種把鐵和鐵連在一起的活。燒紅了，熔化，粘住，冷卻。再也分不開。就像他刻碑，把名字刻在石頭上，再也磨不掉。他繼續刻，叮噹，叮噹，鎚子敲在鑿子上，聲音在安靜的小屋裡回蕩。
趙高來的時候，孫二狗正在刻最後一個字。趙高站在門口，沒有進去，就站在那裡看。他看著孫二狗的背影——瘦瘦的，駝著背，肩膀一聳一聳的。頭髮亂糟糟的，像一蓬枯草。手指上纏著布條，布條已經黑了，分不清是血還是石粉。
“孫二狗。”趙高叫了一聲。
孫二狗沒有回頭，手也沒有停。他敲完了最後一錘，把鑿子放下，才轉過頭。他的眼睛紅得像兩個血洞，眼窩深陷，顴骨突出，像一具骷髏上蒙了一層皮。
“趙令丞。”他的聲音有些啞。
“陛下讓我來問你，那個‘焊’，是什麼東西？”
孫二狗愣了一下。他低下頭，看著工具箱最底下那捆焊條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拿起來，遞給趙高。“就是這個。在後世，焊東西用的。把鐵燒紅了，熔化，粘在一起。比鉚接還牢。”
趙高接過來，翻來覆去地看。那捆鐵棍很沉，沉甸甸的，每一根都有筷子那麼粗，外麵裹著一層藍色的葯皮，聞著有一股怪味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把焊條遞還給孫二狗。
“陛下還說了什麼？”
“陛下說，孫浩焊的那一下，他接住了。焊得很牢，拆不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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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高站在那裡，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轉過身，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“孫二狗，你也要好好吃飯。別把自己熬死了。你死了，碑就沒人刻了。”
孫二狗沒有說話。他低下頭，拿起鑿子，繼續刻。叮噹，叮噹。趙高走了，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，越來越輕，最後消失了。
嬴政坐在禦案前麵，麵前攤著奏摺，手裡握著筆。他的手還在抖，但比之前好了一些。孫浩續了命，一紀十二年。他的身體在慢慢恢復，不是一下子好的，是一點一點地好。像一盞快滅的燈，添了油，火苗慢慢大起來。夏無及來診脈的時候，臉上有了一絲血色，不是那麼白了。他不敢說“陛下龍體康健”，但他敢說“陛下的脈象比之前強了一些”。這就夠了。嬴政不需要他多說。
趙高進來的時候，嬴政正在批一份從北疆來的奏摺。蒙恬說匈奴又在試探了，小股騎兵騷擾邊境，搶了糧食和牲畜。請示是否出擊。嬴政提筆批了一個字——“打”。筆鋒很重，力透紙背。
“陛下。”趙高站在禦案前麵，“臣問了孫二狗。他說‘焊’就是把鐵燒紅了熔化，粘在一起。比鉚接還牢。”
嬴政的筆停了一下。他把筆放下，靠在禦座上。“比鉚接還牢？”
“他是這麼說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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