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皇帝三十四年，春。張良的書修了大半了。
不是一部書，是很多部。歷史、製度、農桑、水利、醫藥、兵法，分門別類，一卷一卷的，堆在架子上，滿滿當當的，像一座小山。李斯站在架子前麵，看著那些竹簡，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他跟張良一起幹了一年多，吵了一年多，辯了一年多。他以為自己會討厭這個人，但沒有。他發現自己開始佩服這個人了。
張良讀過很多書，比他讀過的還多。韓國的、楚國的、魏國的、趙國的、燕國的、齊國的、秦國的，天下的書，他幾乎都讀過。不光讀過，還記在心裡。哪一卷哪一篇哪一段寫的什麼，他張口就來，不用翻書。李斯做不到。他做了二十多年丞相，以為自己什麼都懂，但跟張良一比，他覺得自己像個學生。
“丞相。”張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“你看看這段。”
李斯轉過身，接過張良遞來的竹簡。上麵寫的是關於郡縣製的。不是大秦的郡縣製，是後世的人對郡縣製的評價。張良從後世資料裡摘出來的，翻譯成了秦篆，編進了書裡。
“郡縣製者，秦之創舉也。廢封建，立郡縣，天下歸一，百代不易。”李斯念了一遍，手指在竹簡上敲了兩下。這些話是誇大秦的，是誇皇帝的，他聽了很高興。但他心裡有一個疙瘩——這些話不是大秦的人寫的，是後世的人寫的。後世的人誇大秦，誇皇帝，說明大秦沒有亡，皇帝沒有白乾。
“寫得好。”李斯說。
張良點了點頭。“還有一段，你看看。”
他又遞過來一卷。李斯接過來，念了一遍。這段寫的是秦始皇。不是誇，是罵。罵他暴虐，罵他苛政，罵他焚書坑儒。李斯的臉色變了。他把竹簡摔在桌上，看著張良。
“這段也要編進去？”
“要。”張良說，“後世的人罵陛下，罵了兩千年。這是事實。書裡不能隻寫好聽的，不好聽的也要寫。讓後世的人知道，陛下做過什麼，對的錯的，都寫清楚。”
“陛下不會同意的。”李斯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張良看著他。“丞相問過陛下嗎？”
李斯沒有說話。他沒有問過，他不敢問。皇帝要是知道他要把罵他的話編進書裡，會怎麼想？他不知道。他隻知道，皇帝以前焚書，現在修書。以前不準說的話，現在準說了。但準說到什麼程度，他不知道。
“我去問。”張良說。
李斯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點了點頭。“你去問。”
張良去找嬴政的時候，嬴政正在批奏摺。他的手已經不抖了，字也寫得工整了。孫浩續的命，一紀十二年。他的身體比之前好了很多，不咳了，不盜汗了，右脅也不疼了。但他知道，這不是好，是借來的。借來的東西，總要還的。
“陛下。”張良跪在大殿中央，“臣有一事相詢。”
嬴政擡起頭，看著他。“什麼事？”
“臣在修書，有一段關於陛下的評價。後世之人罵陛下，罵得很兇。臣想把這些話編進書裡，讓後世之人知道陛下做過什麼，對的錯的，都寫清楚。不知陛下意下如何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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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殿裡安靜了一瞬。趙高站在門口，臉色白了一下。他以為皇帝會發怒。皇帝最恨別人罵他，以前誰罵他誰死。現在張良要把罵他的話寫進書裡，讓後世的人都看到。這不是找死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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嬴政沒有發怒。他放下筆，靠在禦座上，看著張良。看了很久，久到趙高以為他睡著了。
“寫吧。”嬴政說。
張良愣了一下。他以為皇帝會猶豫，會拒絕，會發怒。他沒有想到皇帝會答應得這麼乾脆。
“陛下——”趙高忍不住開口了。
嬴政看了他一眼。趙高閉上嘴，退回了帷幔後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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