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亥把信撕了。碎片像雪花一樣落了一地，落在青磚上，落在他的靴子上。他喘著粗氣，胸膛起伏得很厲害，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貓。他想喊，嗓子卻像被人掐住了，隻發出一聲低啞的嘶吼。
他彎下腰，撿起那些碎片，又扔了。撿起來，扔了。反覆了幾次，最後蹲在地上，把臉埋進膝蓋裡。他沒有哭。他是公子，公子不能哭。但他的肩膀在抖。
旁邊的侍從低著頭，不敢看，也不敢動。他們從來沒見過公子這個樣子。公子從來都是笑嘻嘻的，鬥雞走狗，吃喝玩樂，從不當真。今天當真了。當真了，就不好看了。
“滾。”胡亥的聲音從膝蓋裡悶出來，“都滾。”
侍從們退了出去，把門帶上。
胡亥蹲在地上，蹲了很久。然後他站起來，走到桌前，倒了一杯酒，仰頭喝了。又倒了一杯，又喝了。連喝了三杯，臉漲得通紅。他把杯子摔在地上，瓷片四濺。
“趙高。”他咬著牙，念這個名字的時候，像在嚼碎玻璃。“你以為還了宅子就完了？你以為陛下信你你就沒事了？你等著。等我當了皇帝，第一個殺你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聲音很大，大到窗外的侍從都聽到了。他們互相看了一眼，又迅速低下頭，假裝什麼都沒聽到。
胡亥不知道，這句話後來會傳到嬴政的耳朵裡。鹹陽宮裡沒有秘密。每一句話，每一個眼神，每一次咬牙切齒，都會穿過層層宮牆，落到該落的地方。
趙高回到宮裡之後，日子跟以前沒什麼不同。他照樣每天天不亮就起來，站在後殿門口，等著伺候皇帝。照樣端茶、磨墨、傳旨、通報。他的手不抖了，臉也不白了，像是那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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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有人注意到了變化。
李斯來後殿彙報修書進度的時候，看到趙高站在廊下，手裡捧著一盞茶。他看了趙高一眼，趙高也看了他一眼。兩個人對視了一瞬，誰都沒有說話。李斯走進去的時候，心裡多了一個問號——趙高的眼神變了。以前趙高看他，目光是軟的，帶著一種刻意的恭敬。現在那種軟沒了，變成了一種很平的東西，像一潭死水，看不出深淺。
他不知道趙高發生了什麼，但他知道，鹹陽宮裡的風向，又變了。
修書處，張良正在抄錄齊國的舊檔。他的筆走得很穩，字跡工整，看不出任何情緒。但他知道趙高還宅子的事——不是聽說的，是他猜到的。那天晚上，他路過趙高的屋子，看到燈亮著，聽到裡麵有翻竹簡的聲音。他沒有敲門，隻是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，然後走了。
第二天，他聽說胡亥府那邊鬧了一場。他什麼都沒說，什麼都沒問。
有些事情，不需要問。問了，反而添亂。
嬴政批完奏摺，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院子裡的桂花已經落了，地上鋪了一層金黃色的花瓣，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碎金子。他看著那些花瓣，想起了胡亥。那個孩子小時候不是這樣的。小時候胡亥很粘他，每次他來，胡亥就跑過來抱著他的腿，喊“父皇父皇”。他那時候忙，沒時間陪他，隻是摸摸他的頭，說“乖，去玩吧”。
後來胡亥長大了，不抱腿了，也不叫父皇了。他叫他“陛下”，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不是恭敬，是疏遠。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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嬴政轉過身，走回禦案前，坐下來。他拿起“續命錄”，翻到趙高那一頁。上麵寫著“始皇帝三十四年冬，趙高還胡亥宅，自斷其路”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提起筆，在下麵加了一行字。
“胡亥聞之，怒而摔杯，言不遜。寡人聞之，不怒。路是自己走的。他選了另一條路，也需自己走完。”
寫完之後，他把筆放下，靠在禦座上。殿內很安靜，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，一下一下的，不急不慢。
他閉上眼。
趙高站在廊下，手裡還捧著那盞茶。茶已經涼了，他沒有喝，也沒有換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。葉子已經落了大半，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。他想起自己種在宅子裡的那棵槐樹，不知道僕人有沒有澆水。那棵樹是他親手種的，挖坑、培土、澆水，每一個環節都是他自己做的。他種那棵樹的時候，想的是等老了，在樹下乘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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