寫完之後,他把筆放下,靠在禦座上,閉上了眼睛。雨打在屋簷上,滴滴答答的,像是在敲鼓。他聽著那個聲音,覺得比什麼都好聽。
他睜開眼睛,看著窗外的雨簾,輕聲說了一句話,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。
“這場雨,救了多少人?寡人不知道。但寡人知道,他們都活著。活著就好。”
趙甲站在門口,雨絲飄進來,打在他臉上。他沒有躲,就站在那裡,讓雨打濕了他的臉。他的嘴角翹了一下,那個笑容很輕,很淡,但很真。他笑了。他已經很久沒有笑了。
孫二狗坐在小屋裡,聽到雨聲,放下鑿子,走到窗前。雨很大,打在瓦片上,啪啪地響。他看著那片雨幕,想起了後世。後世也有旱災,也有餓肚子的時候。但後世的辦法多,能打井,能引水,能人工降雨。這裡不行,這裡隻能靠天。天不下雨,就隻能餓著。老天爺餓了他們一年,現在終於給他們飯吃了。
他轉過身,走回桌前,拿起鑿子,繼續刻碑。碑上刻著“待”字,下麵空著。他刻得很深,深得像是要把石頭刻穿。他不知道下一個是誰,但他知道,會來的。不管下不下雨,不管有沒有飯吃,都會來的。
他刻完了,放下鑿子,看著那個“待”字,看了很久。
“來吧。”他輕聲說,“不管是誰,我都在這裡等著。”
太醫院裡,李春生坐在長案前,聽著窗外的雨聲。他的葯簍子空了,草藥都發出去了,救了不少人。但他知道,還有更多的人需要救。旱災過去了,疫情可能還會來。他不能歇。他還要上山,還要採藥,還要救人。
他站起來,背上藥簍子,走出了太醫院。雨還在下,他沒有打傘,就那麼走進雨裡。雨水打在他花白的頭髮上,打在他粗糙的臉上。他走得很慢,一瘸一拐的,但每一步都很穩。
夏無及站在太醫院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,走回太醫院,繼續寫他的《本草拾遺》。他要寫快一點,再快一點。李春生等不了,那些病人也等不了。
雨越下越大,整個鹹陽城籠罩在一片水霧之中。屋簷上的積水匯成一道道水流,嘩嘩地往下淌。那聲音不急不緩,像大地深處傳來的脈動。
嬴政站在窗前,聽著那個聲音,嘴角微微翹著。他想起了那些從後世來的人。他們來了,做了,走了。但他們留下的東西還在。井還在,水車還在,水泥還在,紙還在,活字還在,草藥還在。這些東西會留下去,一千年,一萬年。
他轉過身,走回禦案前,拿起“續命錄”,翻開第一頁。陳恪,劉小北,周不疑,林幼薇,孫浩,趙甲,李春生。七個人,七條命。他把竹簡合上,抱在懷裡,靠在禦座上,閉上了眼睛。
殿外,雨聲漸密。趙高站在廊下,看著那片雨幕,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剛進宮時的樣子。那時候他還小,什麼都不懂。他以為進了宮就能吃飽飯,就能活下去。後來他吃飽了,活下去了,但他變成了另一個人。一個他不想成為的人。
現在,他想變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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