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。她落在一輛停在樓下的車頂上——一輛銀灰色的麵包車，車頂被砸出一個大坑，像一個被踩扁的易拉罐。她在車頂上彈了一下，翻滾了一下，然後從車頂上滾了下去，落在了地上。她抱著膝蓋，蜷縮在那裡，沒有站起來。
但她還在動。她的肩膀在抖，她在呼吸。她還活著。
林硯轉身麵對走廊。
紅衣女鬼站在走廊的另一頭。
距離他大概十五米。走廊的盡頭，暗紅色的光從窗戶外麵透進來，她的裙子在光裡幾乎變成了黑色。紅色的裙擺在無風的走廊裡輕輕飄動，像有什麼東西在裙子下麵蠕動。
她的頭微微歪著，露出半張臉。慘白的皮膚，像上了一層厚厚的粉。紫色的嘴唇，薄薄的，抿在一起，嘴角以一種不正常的方式向上翹著。不是微笑，是那種被線從兩邊吊起來的、僵硬的、不屬於活人的弧度。
她在笑。
她看著他。
暗紅色的月光從她身後的窗戶裡照進來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，鋪在走廊的地麵上，一直延伸到林硯的腳邊。他不敢踩上去。他退了一步，從影子上跨過去。
“我的鞋呢？”她問了第三遍。
林硯的胸口突然一悶。
像被一隻手攥住了心臟。不是比喻。是真的被攥住了。他能感覺到那種壓迫感，從胸骨正中間的位置開始，然後向四周擴散。他的心臟跳得很快，快到像是要從胸腔裡跳出來，但每一次跳動都被那隻無形的手壓下去。
他的視野開始模糊。不是變黑，是變灰。像有人在調低畫麵的飽和度，把顏色一層一層地抽走。暗紅色的月光變成了灰色，紅色的裙子變成了灰色，慘白的臉變成了更深的灰色。
耳朵裡嗡嗡作響。不是耳鳴，是那種你被蒙住頭之後聽到的聲音——血管裡的血液在流動，心臟在跳動，每一個器官都在發出自己的聲音，你聽得到。
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身體裡被抽走。不是血，不是空氣。是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。是從胸口那個位置被抽走的，順著那隻看不見的手，從身體裡被拽出去，流向走廊盡頭那個紅色的影子。
生命力。或者靈魂。或者別的什麼。
他撐不住了。
他用最後的力氣翻過窗檯。雙手撐住窗沿，身體翻過去，鬆手。
墜落。
五層樓的高度。大概六米。他落在了草坪上。不是車上，不是地上，是草坪。秋天草已經枯了，又短又硬，像一層薄薄的墊子。右腿先著地。他聽到了一聲脆響，不是骨折的那種悶響，是骨節錯位的那個聲音——哢噠一聲，像掰斷一根乾枯的樹枝。劇痛從腳踝傳上來，順著小腿一路燒到膝蓋。然後是後背，然後是後腦勺。他像一袋水泥一樣摔在地上，身體和地麵撞擊的聲音在空曠的小區裡回蕩。
眼前一黑。
不是失去意識。是整個世界在他眼前關掉了燈，然後又一盞一盞地打開。他能看到東西，但所有東西都在晃，在旋轉，在重影。天上有兩個月亮，不，是四個——兩個銀白的，兩個暗紅的，重疊在一起，又分開，又重疊。
他躺在草坪上，看著六樓的窗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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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衣女鬼沒有追出來。
她站在窗口。
暗紅色的月光從她身後透過來，她的臉隱沒在陰影裡。林硯看不到她的表情，但他知道她在看他。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太強了，強到即使隔著六層樓的距離，他也能感覺到那雙眼睛落在他身上的重量。
隻有那雙眼睛是亮的。
沒有瞳孔，沒有眼白。隻有兩團暗紅色的光，像兩盞快要熄滅的燈。它們在黑暗中亮著，盯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消失了。
不是轉身走了，不是退後了。是像霧氣一樣散開了。紅色的裙子先變淡，變成粉色，變成灰色，變成透明。然後是臉，然後是頭髮，然後是那雙暗紅色的眼睛。最後消失的是那兩團光。它們在黑暗中亮了一秒，然後滅了。
什麼都沒有了。隻有一扇空蕩蕩的窗戶，和窗戶後麵黑洞洞的走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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