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硯開了大概兩個小時，天終於亮了。
不是正常的亮。血月還在天上掛著，暗紅色的光沒有消退，隻是日光的加入讓整個世界從鐵鏽紅變成了一種渾濁的、像被稀釋過的血水一樣的顏色。太陽在東邊，血月也在東邊，一個灰白，一個暗紅，像兩隻大小不一的眼睛並排盯著大地。
蘇清鳶還在睡。她縮在副駕駛的座位上，外套裹得很緊，膝蓋蜷起來頂著手套箱，整個人像一隻被塞進籠子裡的貓。她的呼吸很沉，偶爾會抽動一下，像在做噩夢。林硯沒有叫醒她。她需要休息。
公路筆直地伸向遠方，兩側的田野已經從枯黃的莊稼變成了荒地。雜草從乾裂的土地裡鑽出來，灰綠色的，葉片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灰。遠處有幾座高壓電塔，鋼架結構在暗紅色的光線下像一副副巨大的骨架。電線垂下來，有些斷了，耷拉著，風一吹就晃。
林硯看了一眼油量表。還剩小半箱油，大概能跑一百公裡出頭。他需要找地方加油，但他不想再進城鎮了。青山鎮那個東西雖然沒追上來，但那種“有什麼東西在那裡”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。他不知道那是什麼，不知道它有多強，不知道如果他真的走進去會發生什麼。他不打算去驗證。
他開始留意路邊的加油站。
又開了大概二十分鐘，前方出現了一個。不是那種大型的服務區，就是路邊的一個小加油站，兩台加油機，一個簡陋的頂棚，旁邊是一間紅磚砌的小房子。房子門開著，裡麵黑漆漆的。加油站的停車場上沒有車，地上散落著幾個塑料桶和一團亂糟糟的繩子。
林硯把車拐了進去。他停好車，沒有熄火，先觀察了一會兒。小房子裡沒有動靜，加油機周圍沒有屍體，空氣中沒有那種甜膩的臭味。他打開車門下了車，右腳踩在地上的時候還有一點彆扭，但已經不疼了。
他拿起油槍，插進油箱口，扣下扳機。油出來了。他靠在車身上，等著油加滿，眼睛一直掃視著周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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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房子的門開著。門框上掛著一串風鈴，銅質的，被風吹得叮叮噹噹響。風鈴下麵貼著一張褪色的廣告，寫著“柴油每升直降五毛”，字是手寫的，紅色油漆，已經快掉光了。小房子裡麵有一張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個飲水機。桌子上放著一個搪瓷杯，杯壁上印著“安全生產”四個字，杯口有一圈褐色的茶漬。沒有屍體，沒有血跡，什麼都沒有。像主人隻是臨時離開了一會兒，隨時會回來。
但林硯知道主人不會回來了。
加油跳槍的聲音響了一下。他把油槍掛回去，擰好油箱蓋，轉身準備上車。就在他拉開車門的時候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收音機的聲音。
從哪來的？他停下動作，側耳聽。聲音很輕，很雜，夾雜著大量的電流噪音，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一台快壞掉的收音機在說話。斷斷續續的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，像溺水的人在水麵上撲騰，一會兒冒出來，一會兒沉下去。
林硯循著聲音找過去。聲音是從小房子裡傳來的。他走到門口，往裡看。桌子的角落裡，放著一台老式的收音機，灰藍色的塑料外殼，天線拉到了最長，電源線耷拉著，插頭拖在地上。收音機的指示燈是亮的。它在工作。
“……重複……這不是演習……這不是演習……”
林硯的心跳快了一下。他走進小房子，蹲下來，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到最大。噪音更大了，像有人在撕裂一塊巨大的綢布，嘶嘶啦啦的，中間夾雜著人聲。
“……京市……陷落……重複……京市……已經……失去聯繫……”
女聲。很年輕，可能是播音員，可能是接線員，可能是任何一個被推到麥克風前麵的人。她的聲音在發抖，但她在努力讓自己鎮定。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用力，像在咬著牙說。
“……建議所有市民……不要前往大城市……重複……不要前往大城市……尋找……小城鎮……村莊……遠離人口密集區域……”
信號斷了。嘶嘶啦啦的噪音持續了幾秒，然後收音機徹底安靜了。指示燈還亮著，但什麼聲音都沒有了。林硯等了十幾秒，沒有聲音。又等了十幾秒，還是沒有。
他伸手去調頻率。旋鈕轉了一圈，除了噪音什麼都沒有。再轉一圈，還是一樣。他把旋鈕轉到了頭，又轉回來，每一個刻度都停了一下，除了噪音什麼都收不到。
他把手從收音機上拿開，蹲在原地，盯著那台灰藍色的小機器。
京市陷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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