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車隊出發。
灰白色的光從東邊漫過來，血月還沒完全沉下去，掛在天邊像褪了色的印子。魯省的平原在晨光裡是灰黃色的，收割後剩下的麥茬地一望無際，風從北邊吹過來，帶著土腥味。
張野坐在RS6後排，閉著眼睛。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快十分鐘了。
“前麵有東西。”他突然睜開眼。集中一大片。像一堵牆。”
林硯坐在副駕駛，沒回頭。“多遠。”
“二十公裡左右。”
對講機裡傳來玄清的聲音，帶著一點電流的沙沙聲。“困局。卦象顯示，走進去容易，走出來難。”
林硯拿起對講機。“先到跟前。”
車隊在平原上繼續向北。路兩側的麥茬地越來越平，平得發虛，遠處的地平線像被橡皮擦過，模糊成一團灰白色的霧。偶爾有幾棵楊樹，葉子早就掉光了，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晃。
大劉把RS6開得很穩，跟車距離保持得剛好。蘇清鳶坐在後排靠右，膝蓋上放著藥箱。她的手指搭在藥箱的扣子上，沒扣緊，車一顛就發出輕微的哢嗒聲。
外層的車少了。斷尾之後，四十多輛車剩了不到二十輛，隊形收緊了，不再像以前那樣拉得老長。周國棟的皮卡排在倒數第三，後鬥裡綁著兩個油桶和幾箱礦泉水。方敏的廂式貨車在他前麵，白色的車廂上印著物流公司的標誌，已經褪了色。
阿寧坐在她那輛裝甲車的後座上，車門開著一條縫，風灌進來，吹得她手裡的本子嘩嘩翻頁。她按住本子，調到外層對講機的頻段上。
頻段裡沒人說話。偶爾有人咳嗽一聲，又安靜了。
一個小時後，車隊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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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主動停的，是路到了盡頭。前麵是一座縣城，灰白色的霧籠罩著整座城。霧不濃，能看見裡麵的建築——四五層的樓房，沿街的店鋪，紅綠燈還掛著，電線在風裡晃。
街道上全是人。
靜止的人。站在路中間，站在人行道上，站在店鋪門口。姿勢各異——有人正在走路，一條腿擡起來，懸在半空，褲腿被風吹起來的角度還保持著；有人扭頭在看什麼，脖子擰成一個角度，就那麼定住了，臉上的表情還停留在扭頭的瞬間，嘴巴半張，像要說什麼；有人蹲在路邊，手裡端著一碗麵，麵已經不冒熱氣了，筷子插在碗裡，斜斜的。
所有人都是灰白色的，和霧一個顏色。
大劉把車停住了。他握著方向盤，看著前麵的景象，沒說話。
對講機裡傳來外層某個人的聲音，壓得很低，像怕被聽見似的。“……這些是人嗎。”
張野睜開眼睛。他的瞳孔微微發光，不是平時那種懶洋洋的樣子。
“不是人。不是詭異。是留影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車廂裡的人都聽得見。“血月降臨的那一刻，這座城裡所有人的死亡被定格了。他們已經是死的，但這些影像留下來了。”
大熊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：“影像？那碰了會怎樣？”
“會重演。”張野說。“有人走進去，就會觸發重演——這些影像會動起來，把當時死亡的過程重新演一遍。走進去的人會被當成當時死亡的人，拉進重演裡。一起死。”
頻段裡安靜了幾秒。
大熊說：“那不進去不就完了。”
林硯拿起對講機。“繞。”
趙鐵軍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：“往哪邊繞？”
張野已經把地圖鋪開了。地圖是從汽車城拿的，摺痕處已經磨出了白邊。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道。“縣城西側有一條縣道，繞過城區，從農田和廢棄村莊之間穿過去。路窄，但能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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