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見過國家最弱的樣子
何應欽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。
他沒有繼續追問戰術的事，而是翻到下一頁，目光在第五題上停了一下。
“因為我見過中國最弱的樣子，所以想讓她變強。”
他念出這句話的時候，語氣沒有起伏，但念完之後，沉默了三秒。
王柏齡探頭看了一眼，撇了撇嘴：“就這一句？第五題就寫了一句話？”
“就這一句。”何應欽說。
“這也算？”王柏齡把茶杯往桌上一擱，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。
“別的考生寫了幾百字，引經據典、慷慨激昂，他就寫了一句——這也太糊弄了吧？敬之，你不會就因為他是奉化人，就——”
“茂如。”
何應欽打斷了他，聲音不大，但王柏齡立刻閉了嘴。
何應欽沒有生氣。他又看了一遍那句話，然後擡起頭，看了林昭一眼。
“你為什麼隻寫一句？”
他問。
“因為夠用了。”
林昭說。
“多說一個字是廢話，少說一個字說不清楚。這句話，正好。”
王柏齡忍不住了：“正好？怎麼個正好了？你倒是說說看，你這一句話，比人家幾百字好在哪兒？”
“好在它是我自己想的。”林昭說，“別人的幾百字是不是自己想的，我不知道。但這一句是。”
王柏齡愣了一下，嘴巴張了張，一時竟不知道怎麼接。他轉頭看向何應欽，好像在等何應欽來評這個理。
何應欽沒有理他。他看著林昭，目光裡多了一層東西。
“你覺得夠用了，”何應欽說，“那你告訴我——你說的‘中國最弱的樣子’，是什麼樣子？”
林昭沉默了一瞬。
“民國十年，我母親病重。我背著她走了四十裡山路去縣城看病。到了縣城，醫生說能治，但葯是進口的，要八塊大洋。我沒有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跪在藥鋪門口跪了一整天，求他們先把葯給我，我慢慢還。藥鋪的掌櫃說，‘沒錢看什麼病？滾。’”
王柏齡的嘴唇動了一下，但沒說出話。
“我母親是三個月後死的。”林昭的聲音沒有起伏，像是在說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，“死的時候家裡隻剩半袋米。我給她辦完喪事，把最後半畝水田賣了，來的廣州。”
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。
王柏齡的笑容徹底消失了。他放下茶杯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他的手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杯沿，發出細微的“滋滋”聲。
陳誠的筆停在紙上，久久沒有落下。
何應欽的目光在林昭臉上停了很久。那雙精明的眼睛裡，第一次出現了一種不是審視的東西——像是某種共鳴，又像是某種克製。
然後他低下頭，把那份答卷放到一邊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，身體微微前傾。
這是要動真格的了。
“最後一個問題。”何應欽的聲音低沉下來，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林昭臉上。
“如果有一天，你的長官下了錯誤的命令，你會怎麼做？”
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了。
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操場上教官的哨聲，能聽見走廊上其他考生緊張的呼吸聲，能聽見茶杯裡茶葉慢慢沉底的聲音。
這個問題是個陷阱。一個精心設計的、殺人不見血的陷阱。
說“堅決執行”——那是愚忠。何應欽會想：這個人沒有腦子，不能用。
說“抗命不遵”——那是跋扈。何應欽會想：這個人不受控製，不能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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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“看情況”——那是滑頭。何應欽會想：這個人不可靠，不能用。
怎麼答都是死。
王柏齡顯然也知道這是個陷阱，他靠在椅背上，雙手抱在胸前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，等著看林昭怎麼接招。
但他的眼神比剛才認真了許多——剛才那個笑嘻嘻的考官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在戰場上摸爬滾打過的老軍人。
陳誠的筆尖點在紙上，一動不動。他的目光從筆記本上移開，落在林昭臉上，像一顆釘子釘在那裡。
他的表情很平靜，但握著筆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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