窮得吃不上飯的佃農的兒子，讀書人，泥腿子，從北邊來的，從南邊來的。
他們來這裡，各有各的理由。有的為了救國，有的為了吃飯，有的想當官，有的想報仇。”
他的聲音不急不慢，像是在講一個很長的故事。
“這些理由，都好。都能讓人拚命。但是——”
他停頓了一下，伸出手指，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。那一下不重，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，聲音很響，像一顆石子落進了水裡。
“但是，有些東西，比理由更重要。那是根。一個人沒有根，再能打，也是一棵浮萍。風一吹，就散了。”
他看著林昭，目光忽然變得很專註，像是一個匠人在看自己的作品，挑剔、嚴苛，但又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藏在裡麵。
“你的根在哪裡，你知道嗎？”
林昭沉默了一瞬。他能感覺到口袋裡的那張紙，隔著衣服貼在胸口的位置，像一枚燒紅的烙鐵。
“我知道，校長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蔣校長重新拿起文件，翻過一頁，紙聲沙沙的。
“根紮得深，風吹不倒。根紮得正，人才站得直。溪口那個地方，別的沒有，就是土厚。剡溪邊上的土，黑油油的，抓一把能攥出油來。那個土裡長的東西，都結實。”
他沒有再擡頭，聲音恢復了那種平淡的、不帶任何感情的調子，像是在說“今天天氣不錯”。
“去吧。好好訓練。以後有用得著你的地方。”
文件翻過一頁，紙聲沙沙的，細碎而清晰。
他已經不看林昭了，目光落在文件上，眉頭微微皺著，像是在思考什麼問題。
林昭沒有馬上走。
他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個坐在桌子後麵的人。
蔣校長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，扣子係得整整齊齊，領口紋絲不動。
他的頭髮向後梳著，一絲不苟，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青色的光。
桌麵上攤著幾份文件，旁邊放著硯台和筆架，筆架上掛著幾支毛筆，筆毫洗得乾乾淨淨，像一排士兵站在那裡。
這個人，剛才還在說剡溪邊上的泥鰍，說夏天水裡摸魚的孩子們。
現在他已經完全回到了這個房間，回到了這堆文件裡，回到了他的身份裡。那個從剡溪邊上走出來的少年，已經被他收起來了，收在一個誰也看不見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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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。校長。”
林昭敬了一個禮，轉身走出辦公室。
他的步伐很穩，和來時一樣。腳跟先著地，然後是腳掌，然後是腳尖，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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