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尾巴，暑氣還沒完全退乾淨，但早晚已經有了涼意。
張予寧上小學已經半年了。
半年時間，足夠她在這所街口小學裡站穩腳跟。倒不是她刻意做了什麼——一個活了兩輩子的人，在一群六七歲的孩子中間，想不出挑都難。但她控製得很好，沒有讓自己顯得太突出，隻是恰到好處地保持在“聰明但不紮眼”的位置上。
語文課上，林老師教新課文，她不會第一個舉手朗讀，但被點到的時候，能流暢地讀完。算術課上，她不會搶著回答最難的問題，但隨堂測驗總能拿到滿分。圖畫課上，她的畫不算最好，但工工整整，從不塗出格子。
她是那種老師喜歡但不偏愛的學生，同學喜歡但不嫉妒的夥伴。
張予安和她在不同的班，但兩個班的教室挨著，課間的時候張予安總會跑過來找她。有時候是從兜裡掏出一顆糖塞給她——不知道是從哪兒弄來的，有時候是拉著她去看操場上的螞蟻搬家，有時候什麼也不做，就站在她旁邊，像一棵小樹一樣杵著。
“哥，你不用每節課間都跑過來。”張予寧有一次說。
張予安理直氣壯地說：“我不看著你，萬一有人欺負你怎麼辦？”
張予寧看了看四周——操場上滿是跑來跑去的孩子，有的在跳繩，有的在拍皮球，有的在追著跑，一片歡聲笑語。沒有人注意到她，更沒有人要欺負她。
“沒人欺負我。”她說。
“現在沒有，萬一以後有呢？”張予安固執得像一頭小牛犢，“我得看著。”
張予寧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但最終還是沒說出口。她隻是笑了笑，伸手在張予安腦袋上拍了一下。
張予安咧嘴笑了，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床——他上個月換牙，門牙掉了一顆，說話有點漏風，笑起來特別滑稽。
張書瑤在一(三)班，教室在走廊的另一頭。
半年裡，張予寧和她見麵的次數屈指可數。偶爾在走廊上碰見，張書瑤會叫一聲“予寧姐姐”，聲音不大，帶著一種客氣的疏離。張予寧回應一聲“書瑤”，然後兩個人擦肩而過，各走各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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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次，張予寧在操場上看見張書瑤被幾個高年級的男生圍住，那些男生在搶她頭上的綢花。張書瑤急得直哭，但不敢反抗，隻是縮著肩膀，用手護著頭。
張予寧站在遠處看了幾秒鐘，然後走了過去。
“你們幹什麼？”她的聲音不大，但很冷。
那幾個男生轉過頭來，看見是一個比他們矮半個頭的小丫頭，不以為然地笑了：“關你什麼事？”
“她是我妹妹。”張予寧說，“你們再搶她的東西，我去告訴老師。”
那幾個男生的臉色變了變。這個年代的孩子不怕打不怕罵，但怕告老師——告了老師，老師會找家長，家長會打人。
“切，沒意思。”領頭的男生把手裡的綢花往地上一扔，帶著人走了。
張予寧蹲下來，把綢花撿起來，拍了拍上麵的灰，遞給張書瑤。
張書瑤接過綢花，低著頭，聲音很小：“謝謝予寧姐姐。”
“不用謝。”張予寧說完，轉身走了。
她沒有等張書瑤，也沒有多說什麼。
張書瑤站在操場上，手裡攥著那朵綢花，看著張予寧走遠的背影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，但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。
這件事之後，張書瑤在走廊上遇見張予寧的時候，叫“予寧姐姐”的聲音大了一些。
但也僅此而已。
……
十月中旬的一個傍晚，張予寧放學回家，發現院子裡的氣氛不太對。
堂屋的門開著，張福貴躺在床上，咳嗽聲一聲接一聲。周桂香坐在堂屋的椅子上，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。張衛東站在堂屋中間，背著手，來回踱步。王素琴坐在角落裡的闆凳上，低著頭，手指絞著衣角，指節發白。
張懷西、張振南、張向北都還沒下班，院子裡隻有大房一家和三房的兩個孩子。
張予寧拉著張予安的手，從堂屋門口經過的時候，聽見張衛東說了一句：“兩百塊！她怎麼不去搶？”
張予寧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兩百塊。
這個數字在這個年代不是小數目。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也就二三十塊，兩百塊相當於大半年的工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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