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言蜚語這種東西，像春天裡的野草，割了一茬又一茬，怎麼也除不幹凈。
雖然林秀蘭不再使喚張語琴幹活了——她心裡是不服氣的——她覺得自打嫁進張家，哪樣做得不好？嘴甜、腿勤、會來事兒，婆婆誇過她，幾個嬸娘也沒人當麵說過她不是。怎麼就因為幾件衣服、幾盆床單，就成了街坊鄰居嘴裡“壓迫百姓的地主”了？
她想不通，也不打算想通。
她隻是不再叫張語琴的名字了，但看張語琴的眼神，從以前那種居高臨下的“使喚”，變成了一種帶著怨氣的“迴避”——你不幫我幹活是吧？行，我自己幹。但我記仇，有機會我一定會報復回去！
張語琴對此沒有任何反應。
她看起來依舊是那個老老實實的張家大丫頭，掃院子、燒火、做飯、洗二房自己的衣服，偶爾幫趙晚晴遞個東西、幫王素琴搭把手，不爭不搶，任勞任怨。
她額頭上那塊紗布拆了之後，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疤痕，像一條淡粉色的蜈蚣趴在眉骨上方，不仔細看已經看不出來了。
但閑話並沒有因為林秀蘭一時的“收斂”而停止。
相反，它像滾雪球一樣，越滾越大，越滾越離譜。
六月中旬的一個傍晚，張衛東從機械廠回來，臉色陰沉得像鍋底。他把飯盒往竈台上一扔，沒有回屋，而是站在天井裡點了一根煙，狠狠地抽了一口，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，在傍晚的光線裡扭曲、擴散，最後消失在空氣中。
王素琴從竈房裡探出頭來，看見他的臉色，心裡咯噔了一下。
“當家的，怎麼了？”
張衛東沒說話，又抽了一口煙，把煙蒂在鞋底上摁滅，然後走進了堂屋。
周桂香正在堂屋裡擇菜——一把莧菜，葉子紅得發紫，擇下來的梗堆在簸箕裡，她擇得很慢，一根一根地擇，像是在想什麼事情。
“媽。”張衛東站在她麵前，叫了一聲。
周桂香擡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頭繼續擇菜：“什麼事？”
張衛東在她對麵的闆凳上坐下來，兩隻手撐在膝蓋上，手指絞在一起，指節泛白。
“媽，今天廠長找我談話了。”
周桂香手裡的莧菜停了一下。
“談什麼？”
“談咱們家的事兒。”張衛東的聲音悶悶的，像從水底傳上來的，“廠長說，街麵上傳的那些閑話，已經傳到廠裡去了。有人說咱們家搞封建地主那一套，作風有問題。廠長說，他是相信我的為人的，但這事兒影響不好，讓我注意點家裡的情形，別鬧出事兒，到時候給廠裡抹黑。”
周桂香放下手裡的莧菜，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張衛東。
她沒說話。
張衛東擡起頭，看著周桂香，眼神裡帶著一種很少見的、近乎懇求的東西：“媽，我在機械廠幹了十五年，從學徒幹到車間主任，從來沒讓人說過一個‘不’字。現在因為家裡這點事兒，讓廠長找我談話——媽，我這臉沒地方擱。”
周桂香依舊沒說話。
她看著張衛東——這個大兒子，她最看重的長子，在機械廠當了十多年的工人，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鄉下小子，一步一步爬到了車間主任的位置。他是這個家的門麵，是張福貴在外麵吹牛時的底氣，是她在街坊鄰居麵前挺直腰桿的資本。
現在，這個門麵上有了汙點。
“守誠他媳婦呢？”周桂香問。
“在屋裡。”王素琴從竈房門口探出頭來，聲音很小，“一下午沒出來。”
周桂香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碎菜葉，走出了堂屋。
她穿過天井，經過二房門口的時候，腳步頓了一下。張語琴正坐在門檻上剝豆子，看見周桂香，叫了一聲“奶奶”，然後低下頭繼續剝。她的動作很穩，不急不慢，豆子從豆莢裡蹦出來，落在盆裡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周桂香看了她一眼，沒有說什麼，繼續往後院走。
後院那間雜物房的門關著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。周桂香站在門口，沒有敲門，直接推門進去了。
林秀蘭正躺在床上，手撫著肚子，眼睛盯著天花闆。聽見門響，她轉過頭，看見是周桂香，連忙坐起來，臉上擠出一個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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