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房搬走後沒兩天，四房也開始收拾東西了。
江若楠的動作比趙晚晴快得多。她是個急性子，決定了的事恨不得立刻辦成，一刻都等不了。分家的錢到手第二天，她就拉著張向北滿縣城轉悠找房子，三天就看中了三處，最後挑了一處離學校步行隻要五分鐘的筒子樓。
那棟筒子樓在縣城東街，是前兩年剛建起來的新樓，紅磚外牆，水泥樓梯，比起老街那些青磚灰瓦的老房子，看著就氣派。樓裡住的大多是學校的老師、醫院的大夫，用江若楠的話說——“都是體麵人”。
她挑中的那套在二樓，兩間臥室，一個廚房，一個衛生間，還有一個小陽台。臥室不大，但採光好，窗戶朝南，陽光從早曬到晚。廚房裡有自來水龍頭，不用去井邊打水。衛生間裡有抽水馬桶——這在1967年的縣城可是稀罕物，大多數人家還在用茅房，能住上有抽水馬桶的房子，那是一種身份的象徵。
當然，價格也不便宜。月租十塊，比三房那套“買下”的房子每月均攤還貴——張懷西買下柳巷的院子花了八百塊，如果按二十年分攤，每月才三塊多。但江若楠不在乎。她要的不是便宜，是體麵。
“書瑤上學方便，走幾步就到了。”江若楠在飯桌上跟周桂香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裡帶著一種壓都壓不住的得意，“而且那棟樓裡住的大多是幹部、老師、大夫，環境好，對書瑤的成長也好。”
周桂香端著碗，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。她心裡不太痛快——四房也要搬走了，這座院子一下子就空了大半。但她沒有理由攔。分家的時候說好了，各房自己決定住哪兒，她無權幹涉。
“媽，我們搬走了，您和爸要是有什麼事，就讓人捎個信。”張向北坐在江若楠旁邊，補了一句，語氣比江若楠軟和多了，“我們離得不遠，騎車一刻鐘就到。”
周桂香“嗯”了一聲，低下頭繼續喝粥。
張福貴躺在堂屋的床上，咳嗽了一聲，聲音悶悶的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。他沒有說話，但他的眼睛睜著，看著天花闆，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不是悲傷，不是失落，而是一種“早就知道會這樣”的瞭然。
他活了大半輩子，見過太多分家的場麵。樹大分枝，兒大分家，這是老理，誰也攔不住。
張衛東坐在桌前，低著頭扒飯，一言不發。他的臉色不太好——青灰青灰的，眼袋耷拉著，像好幾天沒睡好覺。分家這事兒，他嘴上沒反對，但心裡一直不痛快。不是因為錢分少了——三百五十塊，跟他預想的差不多。他是因為院子的事。
院子歸他了，這是周桂香說的。但老倆口跟著他住，這就意味著他不能把院子裡的房子租出去，也不能隨意處置。那六間空出來的屋子——二房兩間、三房兩間、四房兩間——就這麼空著，不能動，不能用，不能租，不能賣。他看著那幾間空屋子，心裡像堵了一塊石頭，喘不上氣。
但他不能說什麼。
因為周桂香說了，這院子是她和張福貴的，他們活著，兒子們住，他們死了，院子歸老大。這是規矩，是老理，誰也不能改。
張衛東扒完最後一口飯，把碗往桌上一頓，站起來，走出了堂屋。
他站在天井裡，點了一根煙，狠狠地抽了一口，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，在陽光下扭曲、擴散。他看著二房那兩間空蕩蕩的屋子——門開著，窗簾拆了，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，風從洞裡灌進去，發出嗚嗚的聲音，像有人在哭。
他又看了看三房的屋子——門關著，但窗簾沒拆，還掛在窗戶上。那是趙晚晴親手縫的窗簾，碎花布的，洗得發白，但乾乾淨淨的。風吹過來，窗簾微微飄動，像在跟誰招手。
他又看了看四房的屋子——門開著，江若楠正在裡麵收拾東西，把該帶的裝進箱子裡，把不要的堆在門口。張向北在幫她搬，兩個人進進出出的，忙得滿頭大汗。
張衛東把煙蒂在鞋底上摁滅，轉過身，走進了大房。
林秀蘭正躺在床上，手撫著肚子，閉著眼睛。
她最近很少出門。不是因為她身體不舒服——雖然她總是說“不舒服”——而是因為她不想出門。出門就會碰到人，碰到人就會聽到那些閑話。那些閑話像蒼蠅一樣，嗡嗡嗡的，趕不走，躲不掉，煩得她腦仁疼。
“秀蘭，”張衛東站在門口，叫了她一聲。
林秀蘭睜開眼睛，坐起來，看著張衛東。
“爸，怎麼了？”
張衛東走進來，在床沿上坐下，雙手撐在膝蓋上，低著頭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二房三房四房都搬走了，空出來六間屋子。我想過了，把那六間屋子分給守誠、守義、守禮他們三個住。”
林秀蘭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爸，您是說……把那六間屋子給我們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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