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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席散了，親戚鄰居陸續走了。
院子裡一片狼藉，瓜子殼花生皮煙頭扔了一地。王素琴、李招娣、趙晚晴、江若楠四個兒媳婦在收拾，一個掃地一個擦桌子一個洗碗一個倒垃圾，誰也不說話，但配合得還算默契。
張守義和白秀英回了屋——他們分到的是三房搬走時空出來的那兩間屋子，張守義收拾了一間當臥室，一間當客廳。屋子不大，但收拾得乾乾淨淨，床單是新的，枕巾是新的，連搪瓷缸子都是新的——王素琴從供銷社買的，一對，印著紅色的喜字。
張守禮和王曉雅也回了屋——他們分到的是四房搬走時空出來的那兩間屋子，張守禮收拾得比張守義講究，臥室裡鋪了地板革，客廳裡擺了一張八仙桌、幾把椅子，牆上貼了年畫，窗戶上掛了窗簾，看著像那麼回事。
兩對新人的屋子並不是挨在一起的，不過他們的窗戶倒是與對方的窗戶正對著。
白秀英站在窗前，看著對麵的窗戶，王曉雅也站在窗前，看著對麵的窗戶。
兩個人透過對視了一眼，都笑了。那笑容裡沒有比較，沒有嫉妒，隻有一種“我們同一天嫁進張家，以後就是妯娌了”的默契。
……
張福貴被周桂香扶回了床上。他躺下來的時候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，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，終於可以歇歇了。他閉上眼睛，嘴角微微翹著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想什麼事情。
周桂香坐在床沿上，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很涼，涼得像冬天的鐵，握在手裡，怎麼都捂不熱。
“老頭子，”她小聲說，“你今天高興嗎？”
張福貴的嘴角翹了一下，沒有說話。
周桂香低下頭，把臉埋在他的手心裡。她的手在發抖，肩膀在發抖，整個人在發抖。但她沒有哭，也不願意哭。
張予寧站在院子裡，看著那幾間亮著燈的屋子。
張守義和白秀英的屋子，燈亮著，窗簾拉著，看不見裡麵的情形。但能聽見白秀英的笑聲，羞澀含蓄的。
張守禮和王曉雅的屋子，燈也亮著，窗簾也拉著，也看不見裡麵的情形。但那邊安靜得多，偶爾傳來說話聲，聲音很低，聽不清內容，但能聽出語氣裡的輕快。
張懷西從堂屋裡出來，站在天井裡，點了一根煙。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，在冬夜的冷空氣中扭曲、擴散，很快就消失了。
“爸，走了。”張予寧走過去，拉了拉他的衣角。
張懷西低下頭，看著她，笑了：“走，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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