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亮，黃河這邊先亂了一陣。
不是胡軍先打過來了。
是各家都在撤。
昨夜帳中一拍闆，外圍十裡全不要，所有還散在外頭的寨點、土坡、糧棚、渡口，全都得往裡收。
能帶走的帶走，帶不走的燒掉，撤不回來的，就地散開，各自找活路。
這話說起來簡單，真落到地上，就是一鍋滾粥。
有人捨不得糧。
有人捨不得人。
還有人嘴上說著撤，腳下卻磨磨蹭蹭，總想著再拖一拖，說不定還能多搬走兩車粟米，多接回來幾百青壯。
趙天霸一大早就砍了兩個還在爭糧車的管事，罵得嗓子都啞了。
“都他娘的什麼時候了，還盯著那幾袋糧？命都沒了，留著給誰吃！”
獨眼龍那邊更乾脆，凡是撤不動的破木寨，直接一把火點了。
火光一起，原本還抱著僥倖心思的人，也都隻能紅著眼往裡跑。
陳昭站在坡上，一句話都沒多說。
他隻盯著前頭那幾條必經的路。
誰先撤回來，誰後撤回來，哪一批人裡頭還有精氣神，哪一批已經散了膽，他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王老二跑上來，抹了一把臉上的灰。
“東邊那處廢窯的人回來了七成，剩下的怕是回不來了。西邊兩個渡口，糧運回來了大半，就是人亂，跑散了不少。”
陳昭點了點頭。
“散了就散了。”
“隻要主力還在，就不算虧。”
王老二咧了下嘴，想說什麼，最後還是咽了回去。
他現在也慢慢明白了。
這仗打到這一步，已經不是顧誰不顧誰的事了。
誰跟得上，誰就活；誰跟不上，隻能認命。
到了辰時，北邊煙塵已經起來了。
二皇子的前軍果然動了。
最前麵還是探馬和輕騎，沿著昨日壓開的口子一路往裡撲。
可這一次，他們跑出沒多久就發現不對勁了。
黃河外線，空了。
昨夜還零零碎碎擋在前頭的木柵、土坡、破寨，今早大半都沒人了。
還有些地方火沒燒盡，灰燼裡還冒著煙，地上扔著砸壞的鍋、散落的麻袋和來不及拖走的屍體。
像是黃河這邊連夜被嚇破了膽，丟下東西就跑。
二皇子騎在馬上，遠遠看見這一幕，先是怔了一下，隨即笑出了聲。
“昨夜還裝得像模像樣，今日就守不住了。”
旁邊幾名親信也都鬆了口氣。
“殿下神威。昨日那一陣，不過是這些反賊迴光返照罷了。”
“如今一壓，他們自己就先散了。”
可也有人皺起了眉。
一名歸附軍將領低聲道：“殿下，外線丟得太快，未必是好事。臣看著，倒像是他們自己往裡收了。”
二皇子不以為意。
“收進去又如何？地方越小，人擠得越多，正好一鍋端。”
說完，他一揚馬鞭。
“前頭繼續壓，把那些還沒來得及跑掉的點子全拔了。今日天黑前，本王要看見他們縮進老河道裡當王八。”
軍令一下，前軍立刻往前撲。
最開始，確實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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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頭丟下的幾處小寨，幾乎一衝就散。
兩個來不及完全撤空的糧點，也被前軍輕易拿了下來。
草原騎兵一路往裡推，殺了不少掉在後頭的散兵流民，士氣一下就上來了。
可等再往裡壓了五六裡，味道就變了。
地開始窄了。
舊堤、廢溝、荒村、河汊，一道接一道橫在前頭。
馬還能跑，可沒法像昨日那樣大開大合。
更麻煩的是，黃河這邊把人往裡收完以後。
原本散在各處的亂軍，反倒被硬生生擠成了幾塊更厚的肉。
午前，前軍先在一道舊村口撞上了第一陣。
那地方本來是個小集子，早荒了，隻剩半塌的土牆和幾口枯井。
可黃河這邊連夜把牆補了補，又拖來十幾輛破車堵口，牆後還藏了弓手。
二皇子手下的輕騎一個不防，剛想衝進去，迎麵就被一波箭壓了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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