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春的冀州,寒意未褪。
通往武城縣的泥濘官道上,走來一個衣衫襤褸、滿臉蠟黃的流民。
他佝僂著背,手裡拄著一根打狗棍,步履蹣跚。
看起來與這亂世中隨處可見的餓殍沒有任何區別。
但他那雙隱藏在亂髮下的眼睛,卻像鷹一樣銳利且警惕。
他叫趙四,代號“夜貓”,是大虞新帝陸沉麾下最頂尖的死士探子。
趙四是個苦命人,十二歲那年江南大旱,父母都餓死了。
是當年路過的七皇子陸沉分了他半塊幹餅,把他救活的。
從那以後,他的命就是陛下的。
這次他奉命潛入北地。
在南朝的邸報和滿朝文武的口中,燕王陳昭是個殺人不眨眼、生啖人肉的絕世魔王。
他屠盡了世家,那這冀州的基層管轄必定徹底癱瘓。
百姓必然生活在水深火熱的暴政與恐慌之中。
趙四此行,就是為了聯絡那些被壓迫的百姓和殘存的世家,在陳昭的後方點起反叛的野火。
然而,當他真正踏入冀州的腹地時,他的腳步卻越來越慢,心裡的疑惑也越來越深。
官道兩旁,本該是荒蕪的拋荒地。
可此刻,映入趙四眼簾的,卻是一望無際、被規劃得四四方方的麥田。
更讓他覺得不可思議的是,現在明明才初春,天氣還透著料峭的倒春寒。
可那些麥苗卻長得極其粗壯,葉片綠得發亮,生機勃勃得甚至有些……妖異。
趙四忍不住走到田埂邊。
一個滿臉溝壑、穿著粗布短打的老農正在田裡除草。
老農的手上全是厚厚的老繭,那是種了一輩子地才有的印記。
趙四咽了口唾沫,裝作餓極了的模樣,操著一口北方口音湊了過去:
“大爺,行行好,給口吃的吧。我是從兗州逃難來的……這片地,是哪個大老爺家的啊?”
老農停下手裡的活,上下打量了趙四一眼,沒有驅趕,反而從腰間解下一個布口袋,掏出半個摻了點麥麩的麵餅遞了過去。
“逃難來的啊?那就在咱們這兒安頓下吧。這地,哪還有什麼大老爺。”
老農咧開嘴笑了,露出幾顆豁牙,指著腳下的黃土。
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竟然透著一種趙四從未見過的、狂熱的亮光。
“這地,是燕王殿下分給俺們的!殿下殺了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世家老爺,把地契當眾燒了,全分給了咱們泥腿子!”
“小夥子,你不知道啊,燕王殿下那是真龍下凡,活菩薩轉世!
自從劃了這片什麼‘屯田區’,你瞅瞅這莊稼!
老天爺就像是長了眼一樣,不旱不澇,連個蟲眼都沒有!
俺種了五十年地,從來沒見過長得這麼兇的麥子!”
趙四接過那半塊麵餅,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。
活菩薩?真龍下凡?
他在南朝見過太多老農,那些老農交完朝廷的賦稅和世家的田租後,連給孩子煮碗稀粥的米都剩不下,每個人的眼裡隻有麻木和絕望。
可眼前這個老農,雖然穿著破舊,但麵色紅潤,提起陳昭時,那種發自內心的感激和崇拜,是裝不出來的!
“大爺……那燕王,不收你們的重稅嗎?不抓壯丁嗎?”趙四不死心地問道,聲音乾澀。
“稅?殿下說了,頭三年,隻收兩成!剩下的全是咱們自己的!”
老農挺直了腰闆。
“至於當兵,俺家那大小子想去參軍,人家軍爺還不收呢!
說隻要精銳,不要農夫去送死!這等仁義的主君,打著燈籠去哪找啊!”
趙四呆立在田埂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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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半塊麵餅拿在手裡,重如千鈞。
他突然覺得自己的世界觀裂開了一道縫隙。
一個嗜殺成性的反賊,治下的百姓,竟然比大虞朝廷治下的百姓,吃得更飽,活得更有盼頭?
壓下心頭的震駭,趙四拜別了老農,繼續向武城縣走去。
“不可能的……基層肯定是一團糟。沒有世家和讀書人幫著管理,陳昭手底下那些武夫大老粗,懂什麼民政?這縣城裡,必定貪腐橫行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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