兗州邊境，平陰縣。
城牆頭的青磚縫裡，連一根乾枯的雜草都找不到了。
能塞進嘴裡的東西，早在半個月前就被嚼爛咽了下去。
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女童靠在垛口下，手裡死死攥著一塊幹硬的榆樹皮，連牙齦都磨出了血，卻還在拚命地啃。
旁邊躺著個斷了腿的漢子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灰濛濛的天，胸膛許久才微弱地起伏一下。
裴遠靠在城門樓的柱子上，正用牙齒咬住一截粗麻繩，雙手用力，把身上那件破破爛爛的皮甲重新綁緊。
他原本是一介書生，身上那件代表功名的青色長衫，如今已經被血漿和泥水漚成了硬邦邦的黑褐色。
他沒有拿書，手裡握著一把劍。
劍刃上崩出了十幾個黃豆大小的缺口，活像一把鋸子。
“裴大哥，沒石頭了。”一個半大半小、手裡拿著根削尖竹竿的少年湊過來，聲音幹啞，“城裡的房頂都扒光了，連茅坑裡的墊腳石都搬上來了。”
裴遠動作頓了一下，吐掉嘴裡的麻繩。
他沒有說話，隻是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個乾癟的布袋。
倒出最後十幾粒發黑的高粱米，塞進少年的手裡。
“含在嘴裡，別咽太快。”裴遠拍了拍少年的肩膀，撐著劍站了起來。
城外，風雪交加。
齊王麾下先鋒大將趙彪的五千精銳，已經在城外圍了整整三天。
他們沒有立刻攻城，像貓抓老鼠一樣。
城牆下方兩百步的地方，架著三口一人高的大鐵鍋。
鍋底下的乾柴燒得劈啪作響，鍋裡的開水正劇烈地翻滾著，冒出陣陣白氣。
趙彪坐在鋪著熊皮的太師椅上，手裡抓著一隻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，大口撕咬著。
肥膩的油脂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雪地裡，引得他腳下的幾條惡犬拚命搖尾巴。
“裴遠！”
趙彪吐出一塊骨頭，站起身，抓起旁邊一個被反綁著雙手的乾瘦老頭，一把拖到了沸騰的大鍋前。
老頭是昨天出城找野菜被抓的，此刻嚇得渾身抽搐，連慘叫的力氣都沒了。
“本將再問你最後一遍！開不開城門？！”
趙彪的刀背在鐵鍋邊緣敲得噹噹響，聲音穿透風雪傳上城頭。
“今天不開城門，老子就把這老骨頭煮了，給弟兄們暖暖身子！
等明天老子的衝車到了，破了你這土圍子，滿城的男丁全剁碎了喂狗，女人論斤稱了賣給營寨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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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頭上，乞活軍的漢子們死死握著手裡的農具和木棍，眼眶睜得快要裂開，指甲嵌進肉裡流出血來。
那女童不再啃樹皮了，縮進母親的懷裡，死死捂住耳朵。
裴遠看著鍋邊那個絕望的老頭，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。
他轉過身，看向城牆上這三千個跟著他起事的鄉親。
沒有精良的武器，沒有嚴明的陣型，他們甚至餓得連站穩都要靠互相攙扶。
他們起名叫“乞活”，可這操蛋的世道，連條活路都不給。
“把城門後的沙袋搬開。”裴遠突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在死寂的城頭上聽得清清楚楚。
旁邊的一個獨眼老兵猛地愣住：“裴秀才，你要幹啥？”
“城守不住了。趙彪是在拿人命耗咱們的心氣。”
裴遠撕下一條衣服下擺，將那把滿是缺口的長劍死死綁在自己的右手上，纏了一圈又一圈。
他走向城牆的石階，背對著眾人，語氣平靜得像是在交代今天晚上吃什麼。
“我帶一百個能喘氣的弟兄，開城門沖一波，把趙彪的陣腳攪亂。
你們趁亂，帶著女眷和孩子，從北門那段塌了的城牆缺口往山裡逃。”
“能跑一個是一個。”
獨眼老兵眼淚一下就出來了，一把按住裴遠的肩膀：
“你這是去送死！你一個讀書人，輪得到你帶頭沖嗎？要去也是我們這些老骨頭去！”
裴遠沒回頭，隻是用沾滿血汙的左手，輕輕掰開了老兵的手指。
“書上說，仗義死節，就在今日。”
“我欠大家一條命。今天，我還了。”
裴遠提著劍，一步步走下城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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