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祥雲村回來的路上,誰都沒有說話。
陽劍走在最前麵,步子不快不慢。他的衣服上全是泥,頭髮亂糟糟的,臉上還有幾道沒乾的血痕。可他的腰杆挺得很直,不像一個在井底躺了那麼久的人。陳老太太跟在他後麵,竹籃拎在手裡,剪刀還在裡麵,銅鏡也在裡麵,叮叮噹噹的。向梅拄著拐杖,走得很慢,林雨扶著她。土撥鼠蹲在我肩膀上,爪子搭在我領口上,下巴擱在我肩窩裡。那塊玉在它胸口晃了晃,夕陽裡泛著溫潤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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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走出村子的時候,我回頭看了一眼。大槐樹還在,石碾子還在,那口井還在。井口的石板蓋回去了,鎮字訣還在上麵。可我知道,下麵已經空了。那個東西散了。封魂陣破了。陽劍出來了。一切都結束了。
回到南山別墅的時候,天快黑了。西門門口站著一個人——刀疤臉警察。他瘦了很多,可精神還好,穿著一件舊夾克,手裡拎著個塑膠袋。
「回來了?」他問。
「回來了。」我說。
他看了陽劍一眼,沒說什麼,隻是點了點頭。陽劍也點了點頭。兩個人之間像是有什麼默契。
「住戶們都在等你。」刀疤臉警察說,「在大門口。」
大門口?我愣了一下。南山別墅的大門口?那裡從來沒人去,住戶們都待在自己的房子裡,從不出來。可今天,他們出來了。我走到大門口,看到了黑壓壓一片人。
毛德春。劉定波。趙德寶。趙玉。孫長喜。趙德柱。還有很多我叫不上名字的,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。他們站在大門口,站在路燈下,站在暮色裡。有的穿著睡衣,有的穿著工作服,有的穿著幾十年前的老式衣服。他們沒有說話,就站在那裡,看著我們。
毛德春第一個開口。「小王。」他叫了我一聲,聲音沙沙的,跟從前一樣。
「毛叔。」我說。
「謝謝你。」
他彎下腰,給我鞠了一躬。他身後的那些人,也跟著彎下了腰。黑壓壓的一片,齊刷刷的,像風吹過的麥田。
我站在原地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劉定波直起腰,看著陽劍。「陽隊長,也謝謝你。」
陽劍沒有說話,隻是點了點頭。
趙玉從人群裡走出來,走到我麵前。她還是那副老樣子,黝黑的皮膚,憨厚的笑容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我的手,粗糙的掌心硌著我的手背。「小王兄弟,趙大姐走了。你以後好好的。」
「趙大姐——」我的喉嚨發緊。
她笑了笑,鬆開我的手,轉身走回了人群裡。
陳老太太從後麵走上來,站在我旁邊。她看著那些人,那雙渾濁的老眼裡,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「他們該走了。」她說,「封魂陣破了,困不住他們了。天亮之前,他們都能投胎。」
毛德春轉過身,朝大門外麵走去。劉定波跟在後麵,趙玉跟在後麵,孫長喜、趙德柱、一個一個的,都跟著走了。沒有人回頭。路燈照著他們的背影,那些背影越來越小,越來越模糊,最後消失在了夜色裡。
大門口空了。隻有路燈還亮著,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地麵。
我站在那裡,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「小王。」林雨叫我。
我轉過身。她還站在原地看著我,身邊多了一個人——老朱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,手裡拎著那個鐵盒子。
「朱叔。」
「我回來收拾東西。」他說,聲音沙沙的,「收拾完就走。」
「去哪?」
「回老家。種地。」他把煙叼在嘴裡,劃了根火柴點上,「保安這活兒,不乾了。」
他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「小王。」
「嗯。」
「青城寺那口棺材,空了。你空了的話,去給林秀蘭燒張紙。她等了一輩子,沒等到一炷香。」
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夜色裡。
我站在大門口,看著路燈下空蕩蕩的路麵。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,帶著一股桂花的甜味。林雨走過來,站在我身邊,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,溫溫的。
「你還好嗎?」她問。
「還好。就是有點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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