著木樁一趟一趟跑,肩膀壓出了血印,牙關咬得咯吱響,卻沒放下一根。
老人蹲在地上編竹笆,手指翻飛,竹條在他粗糙的手掌裡聽話得很。
打樁的、挖泥的、傳沙袋的、運料的……
各有各的忙碌。
乾活的人們偶爾抬頭,望向那個渾身雨水的少年山長,目光裡,便多了幾分滾燙的力氣。
鐵器碰撞的叮當聲、和深一腳淺一腳踩進泥水的噗噗聲混在一起。
像一部老舊的、被汗水和泥漿澆透了的機器,在滔天洪水中轟隆隆地,轉了起來。
城牆根下。
第一組人,已經浩浩蕩蕩排成了一溜。
墨家弟子蹲在地上,用繩墨在泥裡畫出樁位,每隔三尺畫一個叉。
百姓們扛著木樁跟在後頭,一人扶樁,兩人掄錘。
“咚——”
第一錘砸下去。
泥漿濺了扶樁人一臉,他顧不上擦,眯著眼喊:“偏了偏了,往左半寸!”
掄錘的漢子挪了半步,又一錘,樁入土一尺。
“再砸!”
十錘、二十錘,樁頂發出沉悶的“咚”,震得腳底板發麻。
扶樁人耳朵貼著樁身,忽地抬起頭,泥漿糊了半張臉,卻咧開嘴嚎啕哭笑:“到底了!到底了!下一根!”
那笑聲在雨幕中格外清晰。
像一把火,猛地燒進了所有人的胸膛。
“開門紅!”
有人吼了一嗓子,鐵鍬砸得更狠了。
可這火還沒燒旺,就被一盆冷水澆了個透。
“塌了!塌了!”
西邊傳來驚呼。
剛打好的十幾根樁,被一股暗流連根拔起,竹笆衝得七零八落。
渾濁的水裹著碎石泥沙,朝已經挖出雛形的渠段灌去。
水勢愈發凶險。
那道暗流像一條發狂的蛟龍,掀起的浪頭足有半人高,裹著碎石斷木,狠狠撞擊著快要散架的樁列。
幾個剛跳下去堵漏的百姓,一個浪頭就被拍翻,嗆著水被人七手八腳拽上來。
墨七站在齊胸深的水裡,渾身發抖,嗓子已經喊劈了:“不行!水太急!人下去就卷走!”
“堵住!沙袋!快!快!”
可水流太急,沙袋扔下去就被衝走。
人撲上去就被卷開。
百姓們紅著眼,手忙腳亂,卻隻能眼睜睜看著那缺口越撕越大。
誰都看得出——
那段渠要保不住了。
難道,要重新換位置挖渠嗎?
墨七神情難堪極了。
其餘注意到這邊慘狀的官員們,同樣臉色一凜,焦急不已。
剛聚起的那簇火,經不起這一瓢冷水。
這第一道坎若垮了,山長拚儘全力換來的那口氣,頃刻就散了。
“讓開!”
緊急關頭,一個聲音從人群後炸開。
所有人回頭——
隻見崔峴大步淌過來,濁黃的泥水沒過他的腰,濕透的主考服緊貼在身上,勾勒出少年清瘦卻筆挺的輪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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泥漿糊了半張臉,濕發散亂地貼在額角。
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乾淨的地方。
狼狽得不像個山長,倒像個剛從泥潭裡爬出來的野人。
“山長!危險!”
身後,岑弘昌驚恐的聲音幾近破音。
崔峴沒有理會。
都到了這個時候,哪裡不危險?!
身為如今開封的“精神治水領袖”,他隻喊口號,是不夠的。
他得如剛才自己說的那番話一般——
親手為這座城,挖出一條活路來!
將軍站在陣前,若喊“給我衝”,身後的兵會猶豫。
若他拔出佩劍,喊一聲“隨我衝”,率先衝進敵陣,那麼身後的千軍萬馬……便會紅著眼跟他赴死。
崔峴此刻,便是在拔劍!
在無數道震撼、驚駭、滾燙的目光注視中,他一步邁進了暗流。
水沒過膝蓋,他不停。
沒過腰,他不停。
一個浪頭劈頭蓋臉砸下來,他整個人沒進水底,岸上驚呼炸開——
他又從水裡冒了出來,淌著齊胸深的黃水,朝那根搖搖欲墜的樁柱走去。
沒有回頭。
沒有猶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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