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段空白,也怪有趣!
一會兒,我清醒,一會兒又昏迷過去。生命像春潮似的一進一退。清醒了,我就問:找到了嗎?割去了嗎?
口中的味道像剛喝過一加侖汽油,出氣的時候,心中舒服?吸氣的時候,覺得昏昏沉沉。生命好像懸在這一呼一吸之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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胃裡作燒,脊梁酸痛,右腿不能動,因打過了一瓶鹽水。不好受。我急躁,想要跳起來。苦痛而外,又有一種渺茫之感,比苦痛還難受。不管是清醒,還是昏迷著,我老覺得身上丟失了一點東西。我用手去摸。像摸錢袋或要物在身邊沒有那樣。摸不到什麼,我於失望中想起:噢,我丟失的是一塊病。可是,這並不能給我安慰,好像即使是病也不該遺失;生命是全的,丟掉一根毫毛也不行!這時候,自憐與自歎控製住我自己,我覺得生命上有了傷痕,有了虧損!已經一天沒吃東西;現在,連開水也不準喝一口——怕引起嘔吐而震動傷口。我並不覺得怎樣饑渴。胃中與脊梁上難過比饑渴更利害,可是也還掙紮去忍受。真正惱人的倒是那點渺茫之感。我沒想到死,也沒盼禱趕快痊愈,我甚至於忘記了趕寫小說那回事。我隻是飄飄搖搖的感到不安!假若他們把割下的盲腸擺在我的麵前,我也許就可以捉到一點什麼而安心去睡覺。他們沒有這樣做。我呢,就把握不到任何實際的東西,而惶惑不安。我失去了自信,不知道自己是乾什麼呢!因此我煩躁,發脾氣,苦了看守我的朋友!
老向,璧如,伯青,齊致賢,席微膺諸兄輪流守夜;李佩珍小姐和蕭亦五兄白天亦陪伴。我不知道怎樣感激他們才好!醫院中的護士不夠用,飯食很苦,所以非有人招呼我不可。
體溫最高的時候隻到三十八度,萬幸!雖然如此,我的唇上的皮還乾裂得脫落下來,眼底有塊青點,很像四眼狗。
最難過的是最初的三天。時間,在苦痛裡,是最忍心的;多慢哪!每一分鐘都比一天還長!到第四天,一切都換了樣子;我又回到真實的世界上來,不再懸掛在夢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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