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74章 善意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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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樣清閒的日子，沒過太久，一場大雪，悄然而至。
起初隻是零星碎雪，輕飄飄落在屋簷、枝頭、河麵，轉眼之間，便成了漫天飛雪，洋洋灑灑，無邊無際。
不過一夜工夫，整個小鎮，便被一層厚厚的白雪徹底覆蓋。屋頂白了，街巷白了，遠山白了，龍須河兩岸也白了，天地之間，一片素白，乾淨得不像話，也冷得不像話。
大雪一下，天地間便安靜了許多。
寒風卷著雪沫子，刮在臉上，微微發疼。路上行人少了大半，家家戶戶都關著門，躲在屋裡燒火取暖，不願出門受凍。
寧景川自然也不再去龍須河摸什麼蛇膽石，天寒地凍，河水結冰，岸邊濕滑，連落腳都難，更別說蹲在河邊翻石頭。
閒來無事，寧景川便從自己的咫尺物裡，取出了一副棋盤。
那棋盤並非凡物，質地溫潤，紋理細膩，一看便知是仙家料子，棋子也是一黑一白，瑩潤光潔，落盤之聲清脆悅耳。自那之後，兩人幾乎日日都窩在屋裡對弈。
一張方桌，一盞油燈，一爐微火，窗外風雪呼嘯，屋內暖意安穩。
寧景川棋力沉穩，落子不急不躁，步步為營，看似平淡，實則暗藏鋒芒；蘇九則心思細膩，棋路靈巧，擅長迂回周旋，偶爾也會出其不意，殺得寧景川措手不及。可即便如此，一整天對弈下來，依舊是寧景川贏多輸少。
寧景川隔壁小院的陳平安，別的孩子在街上打鬨嬉笑時，他多半是背著一個小竹筐，往西邊群山裡去，采藥、割草、撿些能換錢的零碎東西，早早便扛起了活下去的重擔。
小鎮上的人，對少年並不算友善。
有人說他命硬，克死了爹娘；有人說他是災星，看見都要躲著走。
還有些頑劣孩童，會跟在他身後起哄、辱罵，甚至扔石子。少年從不爭辯，也從不哭鬨，隻是低著頭，默默往前走，把所有委屈和艱難，都一個人咽在肚子裡。
可這場大雪落下之後，少年的日子，愈發難熬了。
即便天寒地凍，風雪不止，陳平安依舊每天往外跑。
家裡無米下鍋，無柴可燒，若不出去尋點生計，便隻能活活餓著。可西邊群山早已被大雪厚厚包裹，山路被積雪覆蓋，濕滑難行，隨處可見冰棱陡崖，莫說采藥，便是正常行走，都極為凶險。少年瘦小的身影，一次次頂著風雪進山，又一次次空著竹筐、滿身霜雪地回來。
天寒地凍，草木凋零，能采到的草藥本就極少，再加上大雪封山，幾乎是一無所獲。
日複一日，少年臉上的疲憊與蒼白，便越來越明顯。
這一日，天空依舊飄著大雪，沒有半點要停的跡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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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裹著雪，嗚嗚地刮，街巷上幾乎看不見人影，家家戶戶門窗緊閉，隻有偶爾幾聲犬吠，從巷子深處傳來，很快又被風雪吞沒。
陳平安的家裡，已經徹底斷了糧。
米缸空空如也，掀開蓋子，裡麵乾淨得能照見人影，別說米粒，連一點碎米糠都找不到。家中能賣的東西，早就被他一點點變賣殆儘，換一口吃的，換一點柴火，如今屋裡除了一張破舊木板床，一張缺腿的小桌子，幾乎一無所有。
他已經，整整餓了一天。
從早上到黃昏，滴水未進，粒米未沾。
肚子裡空空蕩蕩，那股饑餓感，一開始還能強忍，到後來，便如同無數細小蟲子，在五臟六腑裡啃咬，一陣陣發慌，一陣陣發虛，渾身力氣一點點被抽乾，手腳冰涼，頭暈目眩。
他也曾躺在那張破舊床鋪上，蜷縮成一團，想著忍一忍，熬一熬，說不定睡一覺，餓勁就過去了。
可餓，就是餓。
不是閉上眼睛就能消失的東西。
非但沒有昏沉入睡，反而越餓越清醒，清醒地感受著肚子裡的空蕩，感受著渾身的冰冷，感受著那種快要被餓死的恐慌與無力。少年年紀尚小，卻已經嘗過太多人間疾苦，可再如何堅韌，也終究扛不住這般極致的饑餓。
他沒有臉皮去求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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