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，繼續說道：“廊橋我之後定會走上一遭，隻是如今，還不是時候。時機未到，強求無益。”
齊靜春看著眼前的寧景川，看著他眼底那股與生俱來的從容與自信，心中微動，竟隱隱覺得，這份心性，與自己那位左師兄有幾分相似。
都是那般認準大道，不疾不徐，堅守本心，絕不強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。
就如同當年左右選擇練劍一般。
一念及此，齊靜春不由得想起舊事，想起當年先生酒後閒談，說起左右拜師求學的過往。
那時候，先生還隻是個不算年邁的窮酸秀才，身居陋巷老舊學塾之中，家徒四壁，清貧至極。
學塾之內，大弟子崔巉正低頭啃著冷硬的饅頭，麵色平淡，已然習慣了這般清貧日子。
就在此時，一名身形高大、眼神澄澈的少年攔在了學塾門前，少年衣衫樸素，卻腰背挺直，氣度不凡，朗聲道：
“我沒錢，但是想讀聖賢書。認了先生所欠的學費，日後我會還。若是考中狀元，幫先生招來更多弟子，那這筆學費就不還了。”
話語直率，帶著少年人的赤誠，又透著幾分狡黠。
當時的秀才愣了愣，抬手摸了摸下巴，先是打量著門前少年澄澈的眼眸，看出少年心性純粹，向學之心懇切。
又轉頭看了看身旁啃饅頭的崔巉，沉吟片刻，最終頷首笑道：
“好個伶牙俐齒的小子！便收你做二弟子，日後替我管著這學塾的錢糧。”
這名少年，便是左右。
自此，左右成了文聖老秀才的第二位弟子，後來更是成了文聖一脈公認的大師兄。
年少時的左右性子執拗，認死理，不懂變通，先生便索性將學塾的錢袋子交給了他打理。往後日子裡，師兄弟們想要從左右手中摳出幾分酒錢、買書錢，簡直比登天還難，左右管錢一絲不苟，分毫不肯鬆動，成了師門一樁趣談。
齊靜春思緒飄遠，怔怔出神，眼底滿是懷念。
“齊先生？”
寧景川見齊靜春久久不語，輕聲喚了一句。
“齊先生？”
兩聲呼喚，將齊靜春從回憶中拉回現實。他回過神，歉意一笑，說道：
“失禮了，方才想起了一些舊事，是我們文聖一脈師兄弟早年求學的往事，一時失神。”
寧景川心中一動，腦海中飛速思索起文聖一脈的諸位人物。
浩然天下之人提起文聖一脈，無不讚歎，說一脈之中，隨便走出一人，都是能夠獨當一麵。可若是論一脈內部的光景，卻是別有一番趣味。
有事後向先生告刁狀、滿腹委屈的齊靜春。
有身為首徒，卻最愛看熱鬨、不嫌事大、處處拱火算計同門的大師兄崔巉。
有性子憨厚、遇事隻會拉偏架的傻大個劉十六。
有沉默寡言、性子執拗、偏偏最愛四處找事的左右。
還有護犢子護到極致、處處偏袒弟子的先生老秀才。
就連外人眼中放蕩不羈的阿良，都算得上文聖一脈的狗頭軍師，時常為師門出謀劃策。
想起阿良現在當真還有些想來這狗日的了。
也不知道這阿良如今有沒有在城頭刻字。
寧景川下意識瞥了一眼對麵的齊靜春，心中暗自感慨：
“世人都以為左右性子暴躁，是一脈之中脾氣最差之人，殊不知眼前這位齊先生，才是文聖一脈脾氣最火爆的存在，反倒左右，看似冷硬，實則是一脈之中脾氣最好的那一個。”
齊靜春隱約察覺到寧景川神色有異，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目光帶著幾分探究。
寧景川心神一凜，連忙收斂思緒，將腦海中的雜念一掃而空，神色恢複平靜，從容迎上齊靜春的目光，不露半點破綻。
屋內一時安靜下來，清風穿窗而過，吹動桌上的書本棋譜與棋盤，發出輕微的簌簌聲響。
齊靜春緩緩開口，打破沉寂：“寧公子慧眼通透，又能守住本心，不強求機緣，這份心性，難得。”
寧景川笑道：“不過是順勢而為罷了。大道漫漫，強求不得，守本心，待時機，便是修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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