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看著趙清。
“減稅這事兒，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錢。是從張三的口袋裡拿出來，放進李四的口袋裡。張三願意給，是因為他信您——信您把這錢用在正道上，信您明年也能給他減，信您不會讓他白掏錢。可這信，經不起幾回折騰。”
趙清聽著，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。
“你這話，”他慢慢道，“像是一個老戶部說的。”
“這也是珍先生教的。”徐閻道，“他說，貨殖一道，最要緊的不是賺錢，是算賬。算清楚錢從哪兒來，到哪兒去；算清楚誰賺了，誰虧了；算清楚賺的虧的，能不能長久。”
他看著趙清。
“您這賬，算得清。可您這稅，還能減幾年？”
趙清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裡沒有苦澀，也沒有無奈，隻有一種說不清的、像是被人問到癢處的那種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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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倒是會問。”他道，“行，那我告訴你——還能減五年。”
“五年？”
“對，五年。”趙清道，“五年之後，那些新開墾戶的免稅期就到了，能多收一筆；五年之後，那些受災戶也該緩過來了，能多收一筆；五年之後，那些孤寡老人，有的可能已經不在了，又省一筆。五年之後，這二百一十三兩的缺口，就能補上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可五年之後，又會有新的孤寡，新的受災戶，新的開荒戶。到時候，又得減。減來減去，這缺口，永遠補不上。”
他看著徐閻。
“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因為收稅的，和交稅的，不是一撥人？”
趙清點點頭。
“對。收稅的，是朝廷，是官府，是我。交稅的，是百姓，是千家萬戶。朝廷要收稅，才能養兵、養官、修路、修渠、辦學、賑災。百姓要交稅，才能種地、過日子、養兒育女。可朝廷要的，和百姓能給的，永遠差著那麼一點。這一點，就是我這主簿要做的事——算清楚差多少，從哪兒補，減給誰，怎麼減。”
他看著牆上那幅“功過不相掩”的字。
“我這二十五年，減了多少稅，修了多少渠，辦了多少學，賑了多少災，都有賬可查。可我也得罪了多少人，誤了多少事，留了多少禍根，也有賬可查。功過不相掩，可功過怎麼算，誰說了算？”
他收回目光，看著徐閻。
“你說？”
徐閻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不知道誰說了算。”他道，“可我知道，您這賬，有人算著。”
趙清一愣。
“誰？”
“花和尚。”徐閻道。
趙清端著茶杯的手，微微一頓。
那一下頓得很輕，輕得像風吹過水麵，起了一點漣漪，然後就沒了。可徐閻看見了。
“花和尚……”趙清慢慢念著這三個字，念得很慢，像是在嚼什麼嚼不爛的東西，“你知道他？”
“知道。”徐閻道，“在城隍廟那邊，聽丐頭說的。”
趙清把茶杯放下，雙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，那目光有些遠，像是在看徐閻，又像是在看徐閻身後的什麼東西。
“他是我這輩子，最對不起的人之一。”他道，“也是我這輩子，最怕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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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怕？”
“怕。”趙清點點頭，“不是怕他殺我，是怕他看著我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你知道他是幹什麼的嗎？”
“知道。”徐閻道，“李媽媽說他現在是巡天司的人。”
“對。”趙清道，“巡天司，監察百官，緝拿妖邪。他管的就是我這樣的人——當官的，做事的，手裡有權的人。這些年，我每次升遷的摺子遞上去，他都要看一遍。看完，就批幾個字——‘此人不宜升遷’。那幾個字，就跟釘子似的，把我釘在這主簿的位子上，一釘就是二十五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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