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。”
他把那幅畫收起來，又從抽屜裡拿出另一捲紙，攤開在案上。
“那你再算算，這幅字，值多少錢。”
徐閻低頭看那幅字。
字是行書，寫的是——“悲歡離合總無情，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。”
筆勢連綿，一氣嗬成。字與字之間，有斷有連；行與行之間，有疏有密。有的字寫得重，力透紙背；有的字寫得輕，如煙如霧。整幅字看下來，像是一個人站在雨裡，看著階前的雨滴，從天亮看到天黑，從天黑看到天亮。
徐閻盯著那幅字，看了很久。
“算好了？”沈慕卿問。
徐閻擡起頭。
“算好了。”他道，“可這字，我也算不出價錢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這字，寫的是您自己。”徐閻指著那行字，“‘悲歡離合總無情’——您寫這句的時候，心裡頭想的，是楊懷玉。‘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’——您寫這句的時候，心裡頭想的，是您自己。這份情，值多少錢，算不出來。”
沈慕卿看著他，那目光裡有一點意外。
“你倒是會看。”他道，“那你說說，我這字，寫得好不好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好。”他道，“可好的不是字。”
“是什麼？”
“是字裡頭的那個‘人’。”徐閻指著那幅字，“您寫字的時候，把您自己寫進去了。您的悲，您的歡，您的離，您的合，都在這字裡頭。字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字裡有人，字就活了。”
沈慕卿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可很真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道，“兩歲的娃娃，跟我說字裡有人。”
他把那幅字收起來，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白紙，鋪在案上。
“那好，你再算算這個。”
徐閻看著那張白紙。
白紙就是白紙，什麼都沒有。可那張紙很白，白得像雪，白得像月光，白得像什麼都沒有，又像什麼都能有。
“這是什麼？”徐閻問。
沈慕卿看著他。
“這是賬。”他道，“空白的賬。你今兒見了我，聽了我的故事，看了我的畫，看了我的字。你現在，把這賬填上。”
徐閻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走到書案前，拿起那支筆。筆是狼毫的，筆桿溫潤，筆鋒尖細。他蘸了墨，懸腕，落筆。
一筆一劃，寫得很慢。
他寫的是——“悲歡離合總無情，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。”
字不大，隻有指甲蓋大小，可每一筆都清清楚楚。筆勢雖然稚嫩，可那股子勁兒，像是把剛才那幅字裡的東西，都收進了這幾個字裡。
寫完最後一個字，他把筆放下。
沈慕卿低頭看著那幾個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擡起頭，看著徐閻。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不是驚訝，不是感慨，而是一種像是看見了什麼很珍貴的東西的那種複雜。
“你寫的，不是我那幅字。”他道。
徐閻點點頭。
“不是您那幅字。是我從您那幅字裡，看見的東西。”
“什麼東西？”
“悲歡。”徐閻道，“您那幅字裡的悲歡，我寫出來了。寫得好不好，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，您那幅字，我記住了。”
沈慕卿沉默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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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知道什麼叫‘悲歡’嗎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悲，是傷心；歡，是高興。悲歡，就是傷心和高興摻在一起？”
書生點點頭。
“對。悲歡，就是傷心和高興摻在一起。可你知道，這兩樣東西，哪個更長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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