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賢侄
堂上堂下，死寂無聲。
唯有從高窗透進來的光柱中，有無數微塵在緩緩起落。
李承安保持著躬身的姿勢，背脊挺直如槍，紋絲不動。他能感覺到，那道來自公案之後的目光，如同實質的探針，正一寸寸地刮過他的骨頭，試圖剖開他的血肉，窺探他內心最深處的秘密。
這是一種無聲的較量。
張敬在用官威和修為，對他進行一場精神上的碾壓。他要讓李承安明白，在這汶南縣衙之內，誰才是天，誰才是法。
尋常人，在這種威壓下，恐怕早已兩股戰戰，冷汗直流。
但李承安的內心，卻是一片澄澈。他的腦海中，迅速浮現出嶽父趙田在書房裡那番話。
姿態要低，腰桿要挺。
他現在，就是這麼做的。
時間一息一息地流逝，壓抑的沉默彷彿能將人的骨頭都壓碎。
終於，堂上那人似乎失去了耐心，又或許是已經完成了他的試探。
“擡起頭來。”
張敬的聲音響起，平淡，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，像是從九天之上降下的法旨。
“是。”
李承安緩緩直起身，擡起頭，目光平靜地迎向那雙精光四射的小眼睛。
沒有畏懼，沒有諂媚，隻有一片坦然。
張敬的眼底深處，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訝異。這小子的心性，比他預想的還要沉穩。
“本官問你，你離縣之後，至返回汶南縣，期間所發生的一切，一字不漏，盡數道來。”張敬身體微微前傾，雙手交疊於公案之上，那身緋色官袍上的雲紋，彷彿活了過來，透著一股森然。
“是。”李承安再次應諾，開始了他早已在心中演練過無數遍的敘述。
他將遭遇千金堂殺手伏擊，鏢師死傷慘重，自己陷入絕境的過程，平鋪直敘地講了出來。沒有添油加醋，也沒有刻意渲染悲壯，隻是客觀地陳述事實。
當“千金堂”三個字從他口中說出時，張敬那修剪整齊的長須，幾不可察地抖動了一下。
“之後，林中衝出三隻異族邪狗，青麵獠牙，周身黑氣繚繞。”李承安的聲音依舊平穩，“兩位千金堂的殺手，素針、輕寒，皆喪命於邪狗爪下。晚輩拚死斬殺一隻，靈力耗盡，亦是強弩之末。”
張敬的身體，坐得更直了。
他的手指，在案幾上輕輕敲擊著，發出“篤、篤”的輕響，在這寂靜的正堂之內，如同催命的鼓點。
“就在晚輩即將身死道消之際，一位仙師前輩從天而降，自稱淩霄門，淩蒼。”
“淩霄門”三個字一出，張敬敲擊桌麵的手指，驟然停住。
堂內的空氣，彷彿在這一刻被徹底抽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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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安彷彿沒有察覺到這氣氛的變化，繼續說道：“淩蒼前輩修為通天，輕易便將剩下兩隻邪狗斬殺。他看到那邪狗屍身，便斷言此乃異族潛入我大乾腹地的鐵證，其心可誅。”
說到這裡，李承安微微一頓，臉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後怕與困惑。
“晚輩當時隻是覺得此事太過巧合，為何殺手與邪狗會同時出現。淩蒼前輩聽聞之後，目光一凜，言道，此等異族妖邪行事，往往有凡俗敗類為其引路、遮掩。他當即便從邪狗屍身上取了一縷黑氣，施展秘法，言稱要追根溯源，徹查此事，絕不放過任何一個通敵叛國之徒。”
這一番話，將他自己從“告密者”的身份裡，摘得乾乾淨淨。
他不是那個遞刀的人。
他隻是一個運氣不好，恰好被捲入風暴中心的受害者。
而發現線索、做出判斷、決定徹查的，是那位高高在上的淩霄門仙師，是手持皇命金牌的巡查司！
張敬死死地盯著李承安，那雙小眼睛裡，精光爆閃。
他信了嗎？
不，他一個字都不信。
天底下哪有這麼巧合的事情？淩霄門的仙師早不出現，晚不出現，偏偏在你快死的時候出現？出現了，還正好對你這個素不相識的外門弟子和盤托出他的調查計劃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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