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61章 論道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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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至酣時,殿內雅樂漸收。
靖帝放下手中玉杯,目光掃過殿下眾人,最後落在莊墨池與王陽明身上,溫聲開口:
“二位先生,今日此宴,群賢畢至,良辰美景。可願為朕,為在座諸卿,一論大道?”
話音落,殿內倏然一靜。
莊墨池離席起身,月白儒袍在通明燈火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澤。
他先向禦座一揖,隨即轉身,目光落向對麵席位的王陽明。
臉上笑意依舊溫和:
“王先生,墨池久聞先生知行合一、致良知之說,如雷貫耳。今日有幸當麵,倒有一惑,欲請教先生。”
他稍作停頓,聲音清晰,回響殿中:
“先生言,知是行之始。此言大善。
然墨池愚鈍,試問:若所行之事,本無真知灼見,何以行之?
譬如行軍,若無兵法謀略之知,何以克敵製勝?
又如施針,若無藥理病理之知,何以對症下藥?
強求知行合一,恐有盲動冒進之險,反受其害。未知先生,何以教我?”
殿內落針可聞。所有目光,都聚焦在王陽明身上。
王陽明從容起身,深藍的儒生袍服襯得他氣度越發沉靜。
他拱手,對禦座方向一禮,又對莊墨池還了一禮,才緩緩開口:
“莊先生所言之知,是聞見之知,乃後天所學,世間技藝道理。
陽明所言知,乃良知,是人心先天本具,不假外求的,能明辨是非善惡之心。”
他向前踏出半步,目光澄澈,直視莊墨池:
“為將者,若無良知指引,縱有孫吳之才,所行或為窮兵黷武,禍國殃民;
為醫者,若無惻隱之心,縱有岐黃妙術,所行或為追名逐利,草菅人命。
良知為體,是根本;
技藝為用,是手段。
唯以良知為發端,為準則,行事方不失偏頗,知與行,方可言合一。”
一番話,將莊墨池所舉之例,從技藝之知的層麵,拔高到了道德本心的層麵。
莊墨池眼中精光閃動,不僅未怒,反而緩緩點頭,似乎頗為認同,但隨即話鋒一轉,拋出一個更尖銳的問題:
“先生所言良知,乃人心本具,是為根本。
墨池亦深以為然。
然,既人人本具良知,為何世間仍有惡行不絕?
竊國大盜,其行不義;
屠城惡賊,其心不仁。
彼輩心中,亦有先生所言良知乎?
若本無,則先生之說,豈非虛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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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本有,何以蒙昧至此?”
此問,直指心學核心,堪稱誅心。
殿內氣氛驟然緊繃。
許多靖朝官員麵露憂色,看向王陽明。
王陽明神色依舊平靜,甚至露出一絲淡笑,他反問道:
“莊先生以為,世間之惡,從何而來?”
“惡從私欲來。”
莊墨池毫不猶豫,聲音清朗,
“人心如明鏡,私欲如塵埃。
塵埃積厚,則鏡麵蒙塵,光耀不顯。
非鏡本無光,乃塵遮之。
故需格物致知,時時拂拭,日日勤勉,方能使鏡複明,良知得顯。
此道,與先生所倡致良知,豈非異曲同工?”
他以“鏡塵”為喻,將“格物致知”與“致良知”相聯係,
既回應了王陽明,又隱隱點出朱學與心學的某種共通之處,皆旨在“去蔽明心”。
王陽明眼中掠過一絲訝異,隨即化為更深的欣賞,他朗聲笑道:
“莊先生以鏡塵喻心,妙哉。
先生所言格物,與陽明所言致良知,確有相通之處,皆在明心。”
他話鋒微轉:
“然,先生重拂拭,以為鏡需時時勤拂,方得不染;
陽明則重本體,以為鏡本自明,光明常在,隻需撥開一時之雲霧,掃除當下之障蔽,本心光明,自然顯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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