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都快吃膩了，但為了省錢，他還是一頓接一頓地吃。隻有團隊聚餐的時候，他才能吃上一頓好的，看著滿桌的美食，他的眼睛裡閃爍著滿足的光芒，卻又小心翼翼地控製著食量，生怕吃多了。衣服也是穿了又穿，舍不得買新的，他的衣服大多都洗得發白了，可他還是寶貝似的穿著。可每次一發工資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大部分錢打給奶奶，隻給自己留一點兒微薄的生活費。他想著奶奶一個人在家，年紀大了，每次打電話，他都會叮囑奶奶多買點兒好吃的，別舍不得花錢。
看著他這樣懂事，我既心疼又欣慰。有一天，我拉著他去商場，他一路上都有些忐忑，不停地問我要去哪裡。到了商場，給他買了一套筆挺的西裝和一雙鋥亮的皮鞋，又帶他去理發店換了個精神的發型。當他站在鏡子前，看到煥然一新的自己時，淚水瞬間奪眶而出，哭得泣不成聲。他哽咽著說：“哥，我從來沒想過自己能這麼帥。我以前總是被人嘲笑胖，從來沒敢想過自己也能這麼精神。”說著，他趕忙讓我給他拍了張照片，說要洗出來寄給奶奶，讓奶奶也看看他現在的樣子，他想讓奶奶知道，自己在外麵過得很好，已經長大了，能照顧好自己了。
照片寄出去後，等了好多天，奶奶都沒有回信，打電話也沒人接。碩碩心裡隱隱有些不安，但想著快過年了，等過年回家就能見到奶奶了，到時候奶奶看到他的變化，一定會特別開心。他在心裡無數次想象著和奶奶見麵的場景，奶奶會驚訝地看著他，然後緊緊地抱住他，誇他變得這麼帥氣、這麼有出息。
可沒想到，還沒等到過年，他就接到了父親的電話。父親在電話裡語氣焦急，聲音有些顫抖，隻是讓他趕緊回家，放下手頭所有事，碩碩問是什麼事，父親卻不肯說，隻是不停地催促他。碩碩心裡咯噔一下，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，仿佛已經猜到了答案，他的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，手機差點兒掉在地上。
我開著車，載著碩碩馬不停蹄地趕往武漢的農村老家。一路上，碩碩都沉默不語，望著窗外的景色，眼神空洞，像是在回憶和奶奶的點點滴滴。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，可他卻無心欣賞。一進家門，看到奶奶的遺像，碩碩一下子癱倒在地，悲痛欲絕。奶奶的手裡還緊緊握著和他一起拍過的為數不多的照片，旁邊放著一張給碩碩的銀行卡。碩碩撲到奶奶的遺體前，抱著奶奶放聲大哭，哭聲撕心裂肺，讓人聽了心碎。他哭得太傷心了，雙手死死地抱著奶奶，幾個人都拉不開，他的淚水不停地滴落在奶奶的身上，仿佛這樣就能把奶奶喚醒。從下午一直哭到晚上，他的嗓子都哭啞了，發出的聲音微弱又沙啞，整個人幾乎崩潰。他離開武漢來青島已經兩年了，這兩年都沒回過家，沒想到再次見到奶奶，竟是陰陽兩隔。他的腦海裡不斷浮現和奶奶的點點滴滴，想起小時候奶奶給他做的紅燒肉，那是他最愛吃的菜，每次奶奶都會把最大塊的肉夾給他；想起自己生病時，奶奶守在床邊，一夜未眠，不停地給他喂藥、擦汗；想起每次發工資給奶奶打電話，奶奶那欣慰的笑聲，說他長大了，能賺錢了，奶奶為他驕傲。如今，這些美好的回憶都成了刺痛他內心的利刃，滿心都是悔恨。
他來到爺爺奶奶的墳前，哭得昏天黑地，不停地責怪自己，怪自己沒有早點兒懂事，沒有好好孝敬爺爺奶奶。他用頭不停地磕著墓碑，額頭都磕破了，鮮血順著臉頰流下來，和淚水混在一起，若不是親人和父親拚命阻攔，他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。晚上，他遲遲不肯回家，就算被大家強行拖回去，不一會兒他又會跑回墓地，抱著爺爺奶奶的墓碑睡著，他覺得隻有在這裡，才能離爺爺奶奶更近一些。接下來的日子，他每天都守在墓地，飯也不吃，隻是偶爾喝一點兒水。他不停地扇自己耳光，不停地自責，可這一切都無法挽回逝去的親人。他想起自己曾經因為一點兒小事就對奶奶發脾氣，想起自己隻顧著自己的生活，忽略了奶奶的孤獨和需要，這些回憶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。
直到有一天，我實在看不下去了，生氣地對他說：“你乾什麼，王大碩！奶奶是希望你能夠快樂幸福健康地活著，不是讓你在這整日不吃飯哭壞身體的。要是你想報答爺爺奶奶，那就以後好好生活，好好活下去！你這樣自暴自棄，爺爺奶奶在天上也不會安心的。”我的話似乎起了作用，他緩緩站起身來，眼神裡有一絲迷茫，又有一絲堅定。那段時間，他像丟了魂一樣，行屍走肉般生活著。
後來我們要回青島了，臨行前，他還是忍不住下車跑到爺爺奶奶的墓前，抱著墓碑哭了好久，最後鄭重地磕了幾個頭，額頭的傷口還未完全愈合，磕在地上時又滲出血來，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。他一步三回頭地離開，每走一步，都像是在和過去的自己告別，也像是在向爺爺奶奶承諾，他會好好活下去，帶著他們的期望，勇敢地走下去。
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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