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未落,當先一桿長矛已刺穿了他的胸膛。
緊接著第二桿、第三桿、第四桿......數杆長矛幾乎同時捅進了他的身體。
林言渾身猛地一震,手中腰刀噹啷落地,仰麵朝後倒去,重重摔在那株老槐樹下。
鮮血從他口中、胸前的傷口中汩汩湧出,將那一片黃土染得更深了幾分。
他瞪大了眼睛,直直望著頭頂被樹枝割碎的天光,喉中發出一陣含混的咯咯聲。
這個跟著舅父打了多年仗的年輕人,沒有死在唐軍手上,卻死在了自家牙兵的矛下。
孟老卒上前,林言卻還沒死透,嘴唇蠕動著,不知是在咒罵還是在念著誰的名字。
孟老卒沒有再看他,隻是拔出腰間橫刀,一刀斬下。
眾人望著那顆血淋淋的頭顱,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,不約而同地吐出一口長氣。
孟老卒將那顆頭顱提在手中,麵上沒有半分喜色,隻餘下一片麻木。
他撕下一塊袍角將頭顱草草裹了,抬頭望了望前方官道上那麵越來越近的唐軍認旗,低聲道:
「走罷。能不能活命,就看這一遭了。」
當下一行人將兵刃高高舉起,朝那疾馳而來的唐軍騎兵大聲喊道:「我等願降!我等願獻上賊將首級!」
卻說李岑寂正策馬追來,忽見那群牙兵不再奔逃,反倒齊齊跪在官道旁,將兵刃高舉過頭,口中不住嚷著「願降」。
當先一個絡腮鬍子的老卒,手中提著一顆血淋淋的頭顱,跪在最前頭,將那顆頭顱高高舉起。
李岑寂勒住黃驃馬,馬槊在掌中轉了半圈,槊鋒斜指地麵。
身後周平與徐泰也趕了上來,一左一右護在他身側。
徐泰眼尖,一眼便瞧清了那顆頭顱的麵目,脫口道:
「這不是方才那將麼?怎地被自家兵卒砍了腦袋?」
那孟老卒跪在地上,膝行兩步,將頭顱又舉高了幾分,顫聲道:
「將軍容稟!此賊將名喚林言,乃黃巢外甥。小人等本是良善,被叛軍裹挾從賊。如今願棄暗投明,特取其首級,獻與將軍,隻求將軍饒我等性命!」
李岑寂聞言,打馬上前,走到那孟老卒麵前,俯身伸手接過那顆頭顱端詳了片刻。
確是方才與他交手的那員叛將,隻是此刻麵色灰敗,雙目緊閉。
他又轉頭望了望槐樹下那具橫陳的屍身,甲冑被扯得七零八落,胸前數個血窟窿兀自往外滲著殘血,死狀悽慘至極。
「你方才說,他叫林言,是黃巢的外甥?」
李岑寂問道。
孟老卒忙不迭地叩頭,額上磕得鮮血淋漓,嘴上又是車軲轆話來回說:
「正是!正是!此賊乃黃王……不不,偽齊黃賊的親外甥,在偽齊朝中官居『功臣』軍使,極得黃賊信重。小人等本是良善百姓,被叛軍裹挾從賊,早有歸順朝廷之心,隻是苦無機會。今日冒死取了此賊首級,獻與將軍,便是向朝廷表我等的忠心!」
他身後那些牙兵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:
有的說自己是關中人,被強征入伍。有的說自己老母妻子俱在長安,日夜盼著朝廷收復京師。嘴笨的人則涕泗橫流,將頭磕得咚咚作響,仿佛當真是一群被迫從賊的良善之輩。
李岑寂聽著這些話,麵上沒有什麼表情,隻是目光在那些牙兵身上一一掃過。
這些人的衣甲、兵刃也皆是上等貨色。
他們的手上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繭,眼神閃躲卻透著一股子見過血的狠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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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麼被裹挾的良善百姓,分明是跟著黃巢打了多年仗的老賊。
可笑的是,他們身上濺的血,卻有大半是自己主將的。
牙兵殺主將。
李岑寂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。
他前世讀史,見過多少牙兵殺主將、部曲弒主帥的舊事。
安史之亂以降,河朔三鎮哪一年不鬧出幾樁這樣的勾當?
那些節度使們平日裡對手下牙兵百般優容,賞賜無度,可一旦牙兵覺得主將擋了自己的活路,翻臉便比翻書還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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