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媽盯著那五道黑手印,臉白得跟紙似的。
她愣在那兒,嘴唇哆嗦著,半天沒說出話來。竈膛裡的火劈啪響,映得她臉上忽明忽暗,那些黑手印在火光裡顯得格外瘮人——烏青烏青的,跟活的一樣。
我站在她麵前,不知道該說啥。腳脖子上那五道印子還在往外冒涼氣,冷得我小腿肚子直打顫。
“這……這是咋弄的?”我媽終於開口了,聲音發顫,像不是她自己在說話。
我不敢說實話,支支吾吾說:“在河裡……碰的。”
“你去河裡了?”我媽一下子炸了,聲音都變尖了,“我不是告訴你不許去嗎?那河裡不幹凈你不知道?你忘了你奶是咋死的了?”
我說河泡子沒事,水淺,我們天天去……
“淺你個頭!”我媽一把拽過我,力氣大得嚇人,把我按在炕沿上,扒我褲子,“讓我看看屁股!”
我拚命掙紮,但她手勁兒大,我掙不過。她把我按得死死的,扒開褲衩,看我屁股。
“哎呀媽呀!”她叫了一聲,聲音都變了調。
我扭頭一看,自己屁股上有一塊巴掌大的紅印,紅得發紫,紫裡透黑,像被烙鐵烙過似的。就是剛才在水裡疼得像火燒的那個地方。
我媽手指頭在那紅印上摸了摸,涼絲絲的,不燙。她問我:“疼不?”
我說現在不疼了,剛才在水裡疼得要命。
我媽眼圈紅了。她把我摟在懷裡,摟得緊緊的,渾身都在抖。嘴裡念叨:“該來的還是來了……該來的還是來了……”
我不明白她說啥,但感覺她在哭。眼淚滴在我肩膀上,涼的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鬆開我,讓我坐在炕上別動。她自己出去了,出門的時候腳底下發軟,扶著門框才站穩。
她去了二驢子家。
二驢子他媽正在院子裡餵雞,看見我媽臉色不對,問咋了。我媽沒多說,就問二驢子在不在家。二驢子他媽把他喊出來,我媽拉著二驢子,走到牆角,嘀嘀咕咕問了好一會兒。
二驢子那個慫貨,把我賣了個乾淨。他在河裡看見啥、聽見啥、我咋撲騰的、咋喊的、腳脖子上咋有手印的,一五一十全說了。一邊說一邊比劃,學我抽筋的樣子,學我往上遊的狼狽樣,學我腳脖子上那五道印子。
我媽聽完,臉色更難看了。
她又去了趙老太太家。
趙老太太是屯子裡唯一懂這些的人。誰家出邪乎事兒了,誰家孩子半夜哭,誰家丟東西找不著,都去找她。她燒炷香,眯著眼看一會兒,就能說出個一二三來。
我媽去的時候,趙老太太正在屋裡搓苞米。聽完我媽說的,她放下手裡的活兒,點上三根香,插在香爐裡,眯著眼看那煙。
那煙直直地往上飄,飄到半空中,突然拐了個彎,往東邊去了。
趙老太太睜開眼睛,嘆了口氣,說了句話:
“這孩子,被河裡的東西盯上了。他奶護著他呢,要不今天就回不來了。”
我媽問:“那咋辦?”
趙老太太搖搖頭:“不好辦。河裡的東西記仇,盯上了就不撒手。讓你家孩子離河遠點,千萬別再下水。過幾年興許就忘了。”
我媽又問:“那他屁股上那個紅印呢?也是河裡的東西弄的?”
趙老太太又眯著眼看了看,搖搖頭:“那不是河裡的東西弄的。那是有人護著他,留的記號。護著他的人,得在他身上留個印兒,以後好認。”
我媽愣了一下:“護著他的人……是誰?”
趙老太太說:“你婆婆。”
我媽從趙老太太家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她一路走一路哭,到家的時候眼睛腫得跟桃似的。
我爸從地裡回來,看見我媽那樣,嚇了一跳。我媽把事兒跟他說了,我爸蹲在門口抽了半宿的煙,一句話沒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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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我沒吃飯。躺在炕上,看著房頂的椽子,一根一根數,數著數著就迷糊了。
半睡半醒之間,我又夢見了河底那個禿老亮。
他還是蹲在那兒,還是那個泡得發白的臉,還是那雙黑洞洞的眼睛,還是那張咧到耳根的嘴。他看著我笑,笑得特別開心。然後他伸出手,沖我招手,像是在說:來啊,下來啊,我等你好久了。
我想跑,腿邁不動。
他就那麼笑著,看著我,一點一點往我這邊飄過來。飄得很慢,慢得像電影裡的慢鏡頭,但我知道他在靠近,越來越近,越來越近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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