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媽的聲音變了。
起初隻是一點點變化——語調變慢了，拖長了，像老太太說話那樣，一字一頓。我還以為是錯覺，畢竟她念了那麼多遍，累了，嗓子啞了，正常。
可後來變得越來越多。
那聲音越來越蒼老，越來越沙啞，越來越不像她。像是另一個人借著她的嘴在說話，像是我奶。
我爸也聽出來了，手裡的煙掉地上都沒察覺。他愣愣地看著我媽，想說話又不敢，就那麼張著嘴，跟傻了似的。
我媽還在念，但念的內容也變了。
不再是“孩子不懂事衝撞了”那些，而是換成了一些我聽不懂的話。那調子很老很老，像唱又像說，忽高忽低，在屋裡回蕩。屋裡的空氣好像都跟著震動起來，蠟燭的火苗一竄一竄的，忽明忽暗。
念著念著，我媽的身子開始發抖。先是手抖，然後是胳膊，然後是全身。抖得越來越厲害，跟打擺子似的，把跪著的姿勢都抖散了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但她還在念，還在說，那張嘴根本停不下來。
我爸嚇壞了，想過去扶她，剛邁一步，我媽突然擡起頭，睜開眼睛——
那雙眼睛已經不是我媽的了。
眼珠子往上翻，翻得隻剩眼白，兩個眼眶裡白慘慘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但她又分明在看著我，盯著我，盯著我躺的地方。
“二小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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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開口說話了，聲音粗啞，像七八十歲的老太太。
我爸愣住了。二小子是他的小名，隻有我奶這麼叫。
“娘？”他試探著問。
那雙翻白的眼睛轉向他，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。然後那蒼老的聲音又說：“二小子，這些年，你受苦了。”
我爸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。
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，跪在我媽麵前，跪在那個附在我媽身上的人麵前，磕頭，一下又一下。
“娘，是你嗎？你真回來了？”
那聲音嘆了口氣：“是我。我一直都在，看著你長大，娶媳婦，生兒子。今兒個孫子有難，我得出來。”
我爸趴在地上，嗚嗚地哭，哭得跟個孩子似的。
我躺在那兒，迷迷糊糊看著這一切，腦子裡一片混亂。那是我媽嗎？那不是我奶嗎？我媽身上怎麼會有我奶？
那個附在我媽身上的聲音繼續說：“這孩子被河裡的東西盯上了，那東西在河底待了五十多年，怨氣重，不好打發。昨天我擋了一下，但那東西記仇，不會輕易放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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