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努力睜開眼睛。
眼皮很沉，但能睜開了。眼前還是黑的，但窗戶那邊透進來一點月光，白慘慘的，照得屋裡朦朦朧朧。
炕沿邊坐著一個人。
不是我媽。我媽還躺在我旁邊，睡得很沉。是另一個人。
是個老太太，穿著黑大襟的褂子，頭髮梳得一絲不亂，在腦後用根銀簪子別著。她坐在炕沿上，背對著窗戶，臉在陰影裡，看不清。
但她旁邊還站著一個人——趙老太太。
趙老太太手裡拿著個包袱，站在炕邊，正跟那個老太太說話。她看見我睜開眼睛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“醒了？”趙老太太說，“這孩子命大。”
炕沿邊那個老太太回過頭來，看著我。
月光照在她臉上。
那張臉，我沒見過，但又覺得很熟悉。眉眼間和我爸有點像，但比我爸老了太多。皮膚皺巴巴的，像風乾的蘋果，眼睛卻很亮，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，像年輕人的眼睛，亮得發光。
她看著我，笑了，那笑讓我心裡一暖。
“醒了就好。”她說，聲音就是剛才那個蒼老的聲音，“醒了就沒事了。”
我張了張嘴，想說話，嗓子幹得說不出。
她伸手從炕邊端過一個碗，裡麵是水，溫的。她把我扶起來，讓我靠在她懷裡，把碗遞到我嘴邊。我咕咚咕咚喝了幾口，嗓子舒服多了。
喝完水，我擡頭看她，問：“你是誰？”
她笑了，那笑裡有點苦，有點澀。
“我是你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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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愣住了。
我奶？我奶不是早就死了嗎？死在遼河裡，連屍首都沒找著。
她好像知道我在想啥，說：“我沒走。我一直在。”
我看著她，不知道該說啥。
她又說：“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，你不記得了。你剛生下來那會兒，我就在這屋裡，看著你，看著你媽給你餵奶，看著你爸給你換尿布。你哭的時候我還逗過你，你笑的時候我也跟著笑。”
我聽著，心裡說不出的滋味。
“後來你慢慢長大，會爬了，會走了，會跑了。我就在邊上看著，看著你一點一點長大。看著你調皮搗蛋，看著你挨打挨罵，看著你上學放學。”
“那年你來河邊，我就知道那東西盯上你了。我想提醒你，但你聽不見我說話。那天你掉水裡，我拚了命才把你推上去。那東西攥著你腳脖子不放，我沒辦法，隻能用紅布燙你一下，讓你疼，讓你蹬開。”
我低頭看自己屁股，那塊紅印還在。
“那紅印是我留的。”她說，“我得在你身上留個記號，以後好找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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