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恩六個月的時候，生了一場病。
那天晚上，她突然發起了高燒。之前一點徵兆都沒有，下午還好好的，小慧還給她洗了澡，她在盆裡撲騰得可歡了，笑得咯咯的。到了晚上八九點鐘，小慧餵奶的時候覺得她額頭有點熱，以為是被子蓋厚了，沒在意。到了半夜，念恩突然哭了起來，哭得撕心裂肺的，怎麼哄都不行。
小慧打開燈一看，念恩的小臉蛋燒得通紅，嘴唇發紫，呼吸又急又淺，小胸脯一起一伏的，像是在跟什麼東西搶命。她伸手一摸，燙得嚇人，像摸在火爐子上。
“山林，念恩發燒了！”小慧的聲音都在抖。
我一骨碌爬起來，摸了摸念恩的額頭，燙得嚇人，手心都發燙。“多少度？”
小慧手忙腳亂地翻出體溫計，夾在念恩胳膊底下。等了幾分鐘，拿出來一看——三十九度八。小慧的臉一下子白了，白得跟牆皮似的。
“去醫院！”我套上褲子，抓起棉襖就往外跑。
二驢子聽說念恩病了，開著孫大成的車送我們去醫院。孫大成聽說孩子病了，二話沒說，把車鑰匙扔給二驢子，說隨便用，別客氣，孩子的命要緊。
一路上，念恩在小慧懷裡哭，哭得有氣無力的，嗓子都啞了。小慧抱著她，眼淚嘩嘩的，嘴裡念叨著：“沒事沒事，一會兒就到了，念恩乖，念恩不怕。”她自己都在發抖，聲音也在抖，但抱念恩的手穩得很。
二驢子把車開得飛快，雪地裡直打滑，好幾次差點衝到溝裡去。但他顧不上了，油門踩到底，嘴裡念叨著：“快到了快到了。”
到了醫院，急診醫生看了，說是急性肺炎，得住院。護士把念恩抱進病房，給她打上點滴。念恩哭得沒力氣了，小臉煞白，閉著眼睛，嘴唇還在哆嗦。小慧守在床邊，握著念恩的小手，眼淚一滴一滴掉在被子上。
念恩住院那幾天，小慧一步都沒離開。困了就趴在床邊眯一會兒，餓了就啃兩口二驢子送來的餅子。我在醫院陪著，晚上睡走廊的長椅，白天跑腿買葯打飯。二驢子每天往醫院跑，送飯送衣裳，還帶了幾本小慧愛看的小說，說讓她解悶。翠兒在家幫忙看家，餵雞餵豬，還給念恩做了兩件小棉襖，托二驢子帶來。
灰三也著急了。它不敢去醫院——醫院陽氣太重，它靠近不了——就在堂口裡轉圈，轉得小黃皮子都跟著轉，一老一小在堂口裡畫圈，地上的土都被踩出一個圓印子。
“張師傅，念恩咋樣了？”灰三問，聲音都在發緊。
“住院了。醫生說沒大事，打幾天針就好了。就是肺炎，消炎了就行。”
灰三鬆了口氣，蹲在角落裡，小黃皮子趴在它身邊，用腦袋蹭它的脖子，像是在安慰它。灰三用鼻子拱了拱小黃皮子，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。
灰袍老頭的聲音響起來：“這孩子命硬，沒事的。你別瞎操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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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您看出來了？”
“嗯。她命裡有貴人，不會有大事。你奶在那邊看著呢，不會讓她出事。”
我心裡一鬆，像是有人把壓在心口的石頭搬走了。
念恩住了五天院，燒退了，肺炎也好了。出院那天，二驢子開車來接。他抱著念恩，左看右看，眼眶紅了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“小東西，你可嚇死二叔了。二叔這幾天都沒睡好覺，天天惦記你。”
念恩不認識他了——五天沒見，小孩子忘得快——瞪著眼睛看了他半天，嘴一癟，哭了。二驢子趕緊把她還給小慧，手忙腳亂的，差點把念恩掉了。
“她咋不認識我了？”二驢子一臉委屈。
“好幾天沒見了，忘了。”小慧笑了，接過念恩，在懷裡顛了顛，“過幾天就想起來了。你多來看看她，她就記住你了。”
二驢子撓撓頭。“那我得多來看看她。不能讓她把我忘了。我是她二叔，她咋能忘了我呢。”
回到家，小慧給念恩洗了澡，換了新衣裳，餵了奶。念恩吃飽了，打了個嗝，閉上眼睛，睡了。小臉蛋紅撲撲的，呼吸勻勻的，小手攥著拳頭放在腦袋兩邊，跟以前一樣。
小慧坐在炕邊，看著念恩，半天沒說話，手放在念恩的肚子上，感受著她的呼吸。
“想啥呢？”我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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