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還在下，打在櫥窗玻璃上，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響。
王濤縫完側縫，把半成品套在人台上，退後兩步看。
黑色的香雲紗在人台上泛著幽暗的光澤，腰線位置的暗褶形成了一道若有若無的影子——像水麵下的暗流，看不見，但一直在動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把半成品取下來，拆了後中縫，重新調整了吃勢的位置。
程奶瀟的脊柱弧度在後中縫從上往下二十三厘米處開始，他把吃勢的位置往下移了一厘米，讓麵料的歸攏更加貼合那個弧度。
重新縫好之後，再套上人台。
這一次，後中縫的弧度是活的，順著人台的脊柱走，每一處曲線都被準確地托住了。
王濤點了點頭。
他坐回縫紉機前，繼續做。
第二天下午，宋遠山來了。
他手裡拎著一個白色的布袋，裡麵裝著他做好的旗袍。他走進來的時候，王濤還在縫最後幾針。
“王師傅，你的做好了？”
“快了。最後幾針。”
宋遠山把布袋放在會客區的茶幾上，沒有急著打開。他走到工作台前，看了一眼王濤手裡正在縫的旗袍。
黑色的香雲紗，腰線位置的暗褶已經做好了，後中縫的弧度順著脊柱的曲線走，每一處針腳都均勻細密。
宋遠山看了很久。
他沒有說話，但目光變了。從審視變成了認真，從認真變成了一種王濤說不清楚的東西。
王濤縫完最後一針，打了結，剪斷線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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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旗袍從縫紉機上取下來，整燙了一遍，蒸汽熨鬥在香雲紗上慢慢走過，麵料立刻變得服帖順滑，暗褶的摺痕更加清晰，但又不生硬。
他把旗袍掛到展示區的架子上，退後兩步。
“好了。”
宋遠山站在那件旗袍前麵，看了很久。
他先看了領口。針腳均勻，線跡平整，領子的弧度剛好貼合人台的頸部，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。
然後他看了肩線。左肩的位置，他用手摸了摸——那裡多放了兩毫米的餘量。不仔細摸根本感覺不到，但他摸到了。
他蹲下來，看腰線的暗褶。他把旗袍掀起來一點，看到了內側的摺疊結構——零點八厘米，用手工針固定了三針，不鬆不緊。
然後他站起來，看後中縫。那條縫線不是筆直的，是微微的弧形——在從上往下二十三厘米的位置開始，順著脊柱的弧度走，每一處吃勢都恰到好處。
宋遠山站在那裡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過身，把自己的布袋打開，從裡麵拿出他做的那件旗袍。也是一件黑色的香雲紗旗袍，素麵無刺繡。版型工整，針腳細密，領口、肩線、腰線、下擺，每一處都做得一絲不苟。
但如果放在王濤那件旁邊，差別就出來了。
宋遠山的那件，後中縫是直的。腰線是用省道收的，不是暗褶。左肩沒有放餘量。
不是說做得不好——以行業的標準來看，這是一件非常好的旗袍。任何一個客人穿上它，都會覺得合身、好看、舒服。
但王濤的那件，是活的。
這個差別，外行人看不出來。但宋遠山是內行人。
他站在兩件旗袍前麵，看了大概五分鐘。
然後他轉過身，麵對王濤。
“王師傅，我輸了。”
王濤沒有說話。
“你的暗褶，我的省道。你的後中縫吃勢，我的後中縫筆直。你的左肩餘量，我的左肩不做調整。”
宋遠山的聲音很平靜，但每個字都像是被稱過重量，“每一個細節你都比我多走了一步。這一步，我走了十二年，沒走過去。你走過去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
“不是手藝的問題。是心的問題。我做衣服的時候，想的是一件衣服要好看、要合身、要讓人滿意。你想的是——這件衣服要認識這個人。”
王濤看著宋遠山。
“宋師傅——”
“王師傅，我有一個請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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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遠山打斷了他。
“你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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