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個客人跟了我八年。每年做兩套西裝，從來沒有找過別人。”
王濤沒有說話。
宋遠山低下頭，繼續裁剪麵料。
下午的時候，林小禾在爺爺的小桌子旁邊練習盤扣，忽然問了一個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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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姥爺，‘一寸三針’是什麼意思？”
爺爺放下手裡的麵料，看著她。
“誰告訴你的？”
“宋叔剛才說的。他說做衣服有規矩，其中一條叫‘一寸三針’。”
爺爺摘下老花鏡，靠在椅背上。
“一寸三針，是老輩傳下來的規矩。意思是一英寸的長度，至少要縫三針。換成現在的尺寸，就是一厘米至少要縫一針多。但這個規矩不是死的——不是讓你數著針數去縫，是讓你知道，針腳不能太稀。太稀了不結實，穿幾次就開了。太密了也沒必要，浪費功夫。”
林小禾在本子上記下來。
“還有別的規矩嗎？”
爺爺想了想。
“有。‘暗線不露，明線不歪’。暗線就是縫在裡麵的線，看不到，但也不能露出來，露出來就是手藝不行。明線就是縫在外麵的線，不能歪，歪了整件衣服就毀了。”
“還有呢？”
“‘順毛裁，逆毛縫’。麵料有毛向的，順著毛向裁，穿著才舒服。縫的時候要逆著毛向，這樣縫出來的線跡才平整。”
“‘熱不燙，冷不縮’。熨燙的時候溫度不能太高，太高了麵料會發亮、會燙壞。縫之前麵料要先預縮，冷水泡、陰乾，不然做成衣服之後一洗就縮了。”
“‘寧長勿短，寧寬勿窄’。裁剪的時候留足縫份，長了可以改短，短了就沒辦法了。縫的時候也是一樣，寬鬆了可以改緊，緊了就改不鬆了。”
林小禾飛快地記著，筆尖在本子上沙沙作響。
爺爺說完這些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這些規矩，你太爺爺寫在手稿裡了。你回去翻翻，在第三本的第十七頁。”
林小禾翻到那一頁，果然看到了。太爺爺用毛筆寫的小字，工工整整，每一句後麵都有詳細的解釋。
她看了很久，然後擡起頭。
“姥爺，這些規矩現在還有人用嗎？”
“有人用。你哥在用，宋師傅也在用。隻不過他們不把這些掛在嘴上，是做在手裡的。”
林小禾點了點頭，低下頭繼續看那頁手稿。
晚上加班的時候，店裡隻有王濤、宋遠山和林小禾三個人。爺爺提前回去了，奶奶打電話來說家裡燉了湯，讓他早點回去喝。
王濤在做一件旗袍的暗褶，宋遠山在縫一件西裝的袖口。林小禾坐在旁邊的小桌子前，手裡拿著一塊胚布，在練習“一寸三針”——她用尺子量好一英寸的距離，在上麵縫了三針，然後拆掉，再縫，再拆掉，反覆練習。
宋遠山縫完袖口，擡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小禾，你以後想做衣服嗎？”
林小禾擡起頭，想了想。
“想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——我喜歡那種感覺。一塊布，什麼都不像，但你一針一針地縫，它就慢慢變成了一件衣服。這個過程很安靜，但很有力量。”
宋遠山看著她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比你哥會說話。”
林小禾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王濤頭都沒擡。
“她說的是實話。”
宋遠山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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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們兄妹倆，口頭禪都一樣——‘是實話’。”
三個人都笑了。
窗外的南京西路亮著路燈，梧桐樹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搖晃。店裡的燈隻開了工作區這幾盞，光線柔和，照著三張工作台上的麵料、剪刀和針線。
林小禾低下頭，繼續練習她的“一寸三針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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