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褐的屬吏從庫房深處追出來，臉上帶著慌張。
“蕭大人，這批上郡和巴蜀的底賬還差三卷沒核完呢，您全拿走了，下麵的明細怎麼對？”
蕭何頭也沒回，把竹簡往臂彎裡收了收。
“不用你們對了，帝師有令，即日封檔。”
兩個屬吏站在庫房門口麵麵相覷。
個子矮些的那個搓了搓手，轉身走回庫房深處，繞過幾排落滿灰的竹簡架子，蹲在角落裡翻了半天。
他從架子最底層抽出一截絲帛，比手掌略寬，上麵用研淡了的墨汁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符號。
他將絲帛捲起來塞進袖筒裡，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，從庫房的側門走了出去。
入夜的鹹陽城北門外，有一條歪歪扭扭的偏巷，巷子兩頭各掛著一盞快滅了的油燈，光線昏得連腳底下的石闆縫都看不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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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屬吏貼著牆根走到巷子中段，朝著一扇沒掛門簾的矮門前停下腳步。
矮門的陰影裡站著一個戴鬥笠的人，鬥笠壓得極低，隻露出下巴上一撮花白的胡茬。
屬吏從袖筒裡抽出那截絲帛，兩根手指捏著遞過去。
鬥笠的帽簷往上頂了半寸，一隻手從袖口裡探出來，手指甲修得齊整，指腹上一層薄繭，那是常年撥弄算盤珠子磨出來的。
絲帛被捏走了。
屬吏轉身順著牆根走回去，腳步聲消失在巷子盡頭。
鬥笠下的人退進矮門裡麵，摸黑上了一段窄梯，推開二樓的木窗，從窗檯底下拽出一隻竹籠。
籠子裡關著一隻灰羽信鴿，正把腦袋縮在翅膀底下打盹。
他將絲帛捲成細條，塞進綁在鴿腿上的竹管裡，擰緊竹管的蓋子。
窗外初冬的夜風灌進來，吹得鬥笠的帽沿往上翻。
他鬆開手，信鴿從掌心裡往上彈了一下，撲棱著翅膀鑽出窗口，消失在黑沉沉的夜空裡。
關中平原往西北三百裡，函穀關外，孟氏莊園。
信鴿在第二天清早落進了後院迴廊下麵那排鴿籠裡。
一個僕從取下竹管，小跑著穿過三進院子，將絲帛送到內堂的火盆旁邊。
孟家族長孟昶坐在火盆前的虎皮交椅上，左手捏著一枚核桃，右手接過絲帛展開，貼到眼前看了兩遍。
絲帛上隻有八個字。
嚴查軍糧，賬目封存。
他的拇指和食指收攏，核桃殼在指間悶響了一聲，碎成三瓣掉進火盆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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