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一條縫都沒留。
蕭何提著兩包藥材站在門口，腳底踩在門檻上停了一息才邁進去。
熱浪撲麵壓過來，他的鼻尖上瞬間沁出一層細汗。
“李相，蕭何來看您了。”
李斯的眼皮掀了掀，兩道渾濁的目光從布條底下露出來，掃了一眼蕭何手裡的藥包。
他咳了兩聲，每一聲都拖著長長的尾音，像是從肺管子最深處刮出來的。
“勞煩蕭大人跑一趟，老夫這把老骨頭不爭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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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何把藥包擱在榻邊的幾案上，拉了一把矮凳在榻前坐下。
“李相歇著就好，朝會上的事不急。”
李斯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，手指搭在火盆的銅沿上，指甲在銅麵上颳了一下，發出一聲細微的刺響。
“朝會上的事老夫聽說了。”
蕭何的手擱在膝蓋上，沒接話。
李斯的手指從銅沿上收回來，捏著被角往上拉了半寸蓋住胸口。
“竹簡斷供，鹽價翻倍，這兩刀割在監國的脖子上，流的可是朝廷的血。”
他咳了一聲，嗓子眼裡像塞著一團棉花。
“蕭大人在沛縣管了那麼多年的賬，有些道理應該懂。”
蕭何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半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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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李相想說什麼。”
李斯閉上眼睛，腦袋往枕頭上靠了靠，布條的結扣在他的太陽穴旁邊晃了一下。
“水至清則無魚，這話聽過吧。”
蕭何的嘴抿了一下。
李斯的嗓音從喉嚨深處慢慢擠出來，像一截濕木頭在炭火上烤出的嘶嘶聲。
“那些氏族在關中盤了幾十年，根深到什麼地步，你們查的那些賬，每一筆後麵都連著幾十上百號人的飯碗。”
他的手指在被角上搓了兩下。
“一刀下去，砍的不隻是幾個貪墨的官吏，砍的是大秦三分之一的地方命脈。”
蕭何的手掌從膝蓋上挪開，撐在矮凳的邊沿上，指節扣著木頭髮出一聲輕響。
“李相的意思是，這賬查不得。”
李斯的眼皮沒動，嘴角動了動。
“老夫沒這麼說，老夫隻是替帝師心疼。”
他的手從被角上拿開搭在肚皮上，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。
“帝師年輕，手段是夠硬，但治天下跟打天下不一樣，有些東西硬碰硬碰不動的。”
蕭何在矮凳上坐了片刻，手指在凳沿上扣了三下，站起身來。
“葯擱在這兒了，李相好好養著。”
他轉身往門口走，腳步踩在石磚上一聲一聲地往外遞。
走到門檻的時候，背後傳來李斯的聲音。
“蕭大人，替老夫跟帝師帶句話。”
蕭何的腳步在門檻上停了半拍，沒回頭。
“有些事，緩一緩，大家都好過。”
蕭何跨過門檻，靴底磕在外麵的石階上，頭也沒回地走了。
李斯靠在榻上，兩隻眼睛睜開了，盯著蕭何消失的方向。
他的手從肚皮上拿起來，在火盆的銅沿上敲了一下，敲出一聲清脆的響。
眼角那幾條紋路一層一層地擰緊了。
帝師府，前院書房。
陳默蹲在地上，一條腿綁著行軍用的皮甲護腿，手指正在膝蓋上方綁最後一道牛筋扣。
蕭何從門外走進來，袖子還沾著丞相府火盆烘出來的炭灰味。
“李斯的原話？”
陳默的手指穿過牛筋扣的環，拽緊了一截。
蕭何站在書案旁邊，把李斯那幾句話從頭到尾轉述了一遍，一個字沒加一個字沒減。
陳默在牛筋扣上繞了最後一圈，用力一拉打了個死結，皮甲貼著小腿箍得緊緊的。
他撐著膝蓋站起來，腳在地磚上跺了兩下試了試鬆緊。
“這老狗想等的就是這一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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