親嚴肅而帶著懇求的眼神,還是點了點頭,小聲說:“我記住了,母親,我再也不說了。”
李紈將他摟得更緊了些,下頜輕輕抵著他柔軟的發頂。孩子身上傳來淡淡的皂角清香,混合著奶味兒,是她在這世上最深的牽掛。“好孩子,睡吧。”她低聲道,聲音裡帶著無盡的疲憊。
賈蘭乖乖閉上眼睛,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淚珠。他今天玩得累了,又經歷了這一番情緒起伏,很快就在母親溫暖的懷抱裡沉沉睡去,隻是小手還無意識地攥著李紈的一角衣袖。
李紈卻毫無睡意。
她輕輕將兒子放平,蓋好被子,坐在床邊,就著那一點昏黃的燈光,看著賈蘭恬靜的睡顏。孩子眉頭微微蹙著,似乎夢裡還有些委屈。她伸出手指,極輕地撫平那小小的褶皺,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。
夜很深了,窗外傳來蟲鳴,襯得屋裡愈發寂靜。那點燈光將她孤獨的身影投在牆壁上,拉得很長,微微晃動。
她想起白天從王府回來的路上,在榮國府二門附近,偶遇了邢夫人。邢夫人正由幾個丫鬟婆子簇擁著,似乎要出門的樣子。
見到她,邢夫人腳步頓了頓,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一圈,尤其是在她發間那支不起眼的舊玉簪上停了停,然後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說不出是笑還是什麼的表情。
“珠哥兒媳婦這是打哪兒回來?”邢夫人問,語氣平淡,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李紈斂衽行禮,垂眸答道:“回大太太,剛從東平郡王府回來。今日中秋,王府設了家宴,請我們母子過去坐了坐。”
“哦,東平郡王府啊。”邢夫人拉長了聲音,點了點頭,“是了,你們如今,倒是常走動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李紈比往日略好些的臉色,和身上那件半新的藕荷色比甲上,眼神裡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像是探究,又像是……一絲極淡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輕蔑。
那目光很短促,很快便移開了。邢夫人也沒再多說,隻淡淡道:“既如此,便回吧。仔細蘭兒吹了風。”說罷,便扶著丫鬟的手,徑自走了。
當時李紈並未多想,隻覺得是尋常遇見。此刻夜深人靜,那目光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。那輕蔑,或許並非針對她,而是針對她“寡婦”的身份,以及她“攀附”王府的行徑?
在邢夫人,或者說,在這府裡許多人的眼中,她一個守寡的媳婦,帶著孩子,頻繁往來於年輕的郡王表叔府上,接受饋贈,參加家宴,是否已經有些不妥?是否……已惹人閑話?
“休得胡言!”她方才對賈蘭的嗬斥,此刻彷彿又迴響在耳邊。她嗬斥的,究竟是童言無忌的兒子,還是那個在心底某個地方,同樣閃過類似荒唐念頭的自己?
李紈猛地擡手,捂住了臉。掌心冰涼,臉頰卻滾燙。
不該想的。不能想的。
她是賈家的媳婦,是賈珠的未亡人,是蘭兒的母親。她的身份,她的名節,她的立身之本,便是“貞靜”、“守節”這四個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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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套在她身上,也套在所有像她一樣的女子身上,最堅固也最沉重的枷鎖。這枷鎖,給了她們在夫家立足的憑依,也禁錮了她們所有的慾望和可能。
改嫁?那是下賤女人才會做的事,是辱沒門風,是自甘墮落。更何況,對方是身份尊貴的郡王,是年輕有為的表叔。這念頭本身,便是褻瀆,便是癡心妄想,便是……不知廉恥。
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,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。她感到一種巨大的恐懼,不是恐懼外麵的閑言碎語,而是恐懼自己內心竟然真的……動了這樣的念頭。
雖然隻是一閃而過,雖然立刻被她用理智和禮教狠狠壓了下去,但它確實存在過,被蘭兒那句天真的話勾了出來。
可是……如果,如果有可能呢?
另一個微弱的聲音,在心底最深處,掙紮著冒了出來。
這個念頭一出現,便像野火燎原,瞬間燒毀了李紈心裡方才用禮教築起的堤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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