調查組的速度很快。
蘇晴發出指令後不到一個小時，一份關於錢家棟養子的完整檔案就擺在了她的桌上。檔案是調查組連夜從民政、公安、教育等多個部門調取的，紙張還帶著複印機的餘溫。
錢家棟的養子，名叫錢小斌。
這個名字蘇晴不是第一次看到。之前查華隆商貿資產轉移的時候，錢家棟的家屬關係表上出現過這個名字，但當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錢家棟本人的社會關係上，沒有人對這個養子多看一眼。一個富商的養子，能有什麼問題？
但現在，這個名字被紅色記號筆圈了出來，旁邊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。
蘇晴翻開檔案，從第一頁開始看。
錢小斌，男，一九九五年出生。親生父親叫錢德厚，母親叫王秀蘭。錢德厚是市機械廠的鉗工，八級工，廠裡的技術骨幹。王秀蘭沒有正式工作，在廠門口擺了個小攤賣茶葉蛋。一家三口住在機械廠的職工宿舍樓裡，兩間房，沒有獨立衛生間，走廊盡頭是公用的水房和廁所。
一九九三年到一九九五年，市機械廠改製。錢德厚和幾千名工友一樣，被買斷工齡，下崗回家。買斷的錢是多少？檔案裡沒有寫，但蘇晴知道那個數字——在當時，大約是兩三千塊錢，夠一個三口之家吃幾個月的飯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。
下崗後的錢德厚像是變了一個人。他不再出門，不再說話，不再碰他那些心愛的工具。他每天坐在家裡，從早到晚，眼睛盯著窗外，不知道在看什麼。王秀蘭的茶葉蛋攤子也擺不下去了，廠門口沒有了工人，也就沒有了生意。兩口子的生活一天不如一天，開始借錢，借了還不上，再借，再還不上。
一九九七年，錢德厚被查出肝癌。晚期。半年後去世。
王秀蘭一個人帶著孩子，撐了不到一年。一九九八年冬天，她也走了。死因寫的是“心力衰竭”，但蘇晴知道，那是一種比心臟更深的衰竭——一個人活不下去了，心就不跳了。
三歲的錢小斌成了孤兒。他被送進了市福利院。
蘇晴的手指在“三歲”兩個字上停了一下。她算了一下時間——錢小斌一九九八年進福利院，那年他三歲。他的親生父母，一個是機械廠的下崗工人，一個是擺攤的小販。他們的死，直接或間接地與那場改製有關。而改製中的受益者之一，就是錢家棟。
收養記錄在第三頁。
二〇〇二年，錢家棟夫婦到福利院，辦理了收養手續。檔案上附了一張照片——七歲的錢小斌站在福利院門口，穿著一件明顯偏大的深藍色棉襖，懷裡抱著一個塑料袋，裡麵裝著他全部的家當。他的表情很平靜，不像一個即將被收養的孩子那樣興奮或緊張，隻是平靜地看著鏡頭，眼睛裡沒有什麼情緒。
蘇晴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。七歲的孩子，不應該有那種眼神。
她翻到下一頁。
教育記錄。錢小斌被收養後，上了錢家棟所在學區的私立學校，從小學到高中，成績中等偏上，不拔尖也不落後。老師的評語幾乎年年一樣——“該生性格內向，遵守紀律，與同學關係一般。”沒有一個老師覺得他有什麼問題，因為他沒有任何問題。他不打架，不鬧事，不遲到，不早退。他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，按照指令運行，從不越界。
但蘇晴注意到一個細節。高中三年的班主任評語中，有兩次提到了同一句話——“該生對歷史事件表現出超出年齡的關注，建議家長引導其合理分配閱讀時間。”
對歷史事件表現出超出年齡的關注。
蘇晴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三遍。一個高中生在歷史課上多看幾本書，不是什麼稀奇事。但結合她現在已經知道的信息——這個孩子七八歲的時候被帶到天津，見到了王建國——那些“超出年齡的關注”，可能不是在讀歷史教科書。
她放下教育記錄，翻到了最後幾頁。
近五年的活動軌跡。錢小斌大學畢業後，沒有進入錢家棟的公司，而是選擇了一個和家族生意完全無關的行業——他在城東一家安防科技公司工作，做的是監控係統的安裝和維護。
監控係統。
蘇晴的手指微微收緊了。她想起了林墨在直播中說的話——“這個人對監控係統了如指掌，能精準篡改時間戳。”一個做安防、專門安裝維護監控係統的人，要做到這一點，不難。不是“不難”，是“專業對口”。
她把那份檔案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，然後拿起手機，撥了張隊的電話。
“張隊，錢小斌現在在哪裡？”
電話那頭張隊的聲音有些沉：“不知道。我們查了他名下的所有房產、車輛、銀行卡，都沒有他這兩天的活動記錄。他的手機從昨天下午開始就關機了，最後一次信號定位在城東，就是他那家安防公司附近。”
“錢家棟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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