滄海市公安局的技術組在第四天的淩晨兩點,終於從那封寄給報社的信上,咬下了一塊肉。
寄件人一欄是空白的,郵票是超市裡最常見的普通郵票,郵戳模糊不清,但這些都不是重點。重點是信封的封口——兇手用唾液封的信。
技術員在封口處提取到了足夠多的上皮細胞,DNA比對的結果指向了一個人。那個人是一個六十七歲的老人,住在滄海市老城區的一棟老居民樓裡。
老周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吃泡麵。他把泡麵推到一邊,拿起車鑰匙就往外走,走到門口又折返回來,把泡麵最後一口湯喝了。
他已經在重案組幹了三十年,學會了在任何一個可能很長的時間段開始之前,先把麵前的東西吃完。因為你不知道下一頓飯是什麼時候。
老人姓陳,叫陳德厚,退休工人,獨居。他的DNA之所以在資料庫裡,是因為十年前他兒子出過一起交通事故,他去交警隊做家屬辨認的時候,留下過一份筆錄和一根棉簽。那根棉簽在檔案室裡躺了十年,直到今晚,它和一封殺人兇手寄來的信上的唾液,撞在了一起。
陳德厚被帶到滄海市公安局的時候,天還沒亮。他沒有掙紮,沒有喊冤,沒有要求見律師。他坐在審訊室的鐵椅子上,雙手放在膝蓋上,低著頭,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。老周和劉誌宏坐在他對麵,麵前攤著那封信的複印件和DNA比對報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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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很穩。“陳德厚,那封信是你寄的?”
陳德厚擡起頭,看了老周一眼。他的眼睛渾濁得像兩杯沒洗乾淨的水,但目光裡沒有恐懼,沒有慌張,隻有一種老人才有的、看慣了生死的平靜。“是我寄的。”
“信是誰寫的?”
“我兒子。”
老周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下。“你兒子叫什麼名字?”
“陳誌遠。”
蘇晴站在審訊室隔壁的觀察室裡,透過單向玻璃看著那個老人。她的手在微微發抖,不是因為冷,是因為她聽到了那個名字——陳誌遠。
她轉頭看向陸啟航,陸啟航靠在牆上,雙手插在褲兜裡,臉上沒有任何錶情。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,像是冰麵下的一條魚。
老周的聲音從審訊室的揚聲器裡傳出來,有些失真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。“陳誌遠是黃道案第三起案子的倖存者,對吧?”
陳德厚點了點頭。他沒有哭,但眼眶紅了。“他今年四十六了。一個人住,不結婚,不工作,不出門。每天晚上坐在電腦前麵,坐到天亮。他不跟我說話,從二十六年前開始,就不跟我說話了。我知道他心裡有事,但他不說。他不說,我就不問。我以為時間長了就好了。但時間沒有治好他,時間隻是讓他更恨了。”
劉誌宏開口了,聲音比老周沉一些。“他恨誰?”
陳德厚擡起頭,看著劉誌宏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忽然有了一種光——不是希望的光,是絕望燒到最旺的時候才會有的那種光。
“恨所有人。恨那個殺了他女朋友的兇手。恨警察,因為警察沒抓到人。恨這個世界,因為這個世界讓他活著,卻不讓他好好活著。他最恨的,是他自己。因為他活下來了,張曉沒有。”
觀察室裡,蘇晴的眼淚掉了下來。她沒有擦,任由它們順著臉頰往下淌。她想起了鹿鳴湖那個案子,想起了那個被綁在樹上、在黑暗中看著女友被捅了十一刀、自己身中七刀卻活下來的十九歲大學生。
二十六年了,那個大學生的名字叫陳誌遠。他活下來了,但他的靈魂死在了那個秋天的夜晚,死在鹿鳴湖邊的樹林裡,死在張曉的血泊中。
老周的聲音繼續從揚聲器裡傳出來,平穩,沒有起伏,像一台在播放錄音的機器。“陳德厚,你兒子陳誌遠,是不是懂電腦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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