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「名單,掌院已定。」
他展開一頁紙。
「陸明謙——洪茂。」
陸明謙朝洪茂拱手。洪茂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「好嘞。正好,我那筆爛字,早想找個探花郎給我改改。」
「沈青崖—林卓。」
沈青崖起身,朝林卓鄭重一揖。一個是三代治河的世家子,一個是修渠修出過血淚帳的老知府—這一案配得極有講究。
「蘇秦——
沈清渠頓了頓。
「紀觀瀾,紀大人。
」9
蘇秦轉向那位女官。
女官紀觀瀾—睜開眼,朝他微微頷首,算是見禮。
散了課,眾人陸續出堂。蘇秦特意放慢半步,與紀觀瀾並行。
出了堂門,廊下無人,紀觀瀾停步。
「蘇秦。」
「紀大人。」
「我入院一年,翰林院的規矩,比你熟。同案三個月,醜話說在前頭。」
她的聲音同堂上一樣,平,穩,不帶情緒:「第一,我不當你的教習。你的道,你自己修,我不指。」
「第二,我隻做一件事你答的每一卷,我看。看完,我隻問問題,不給答案。」
「第三一」
她看著蘇秦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。
「你的三問,問得不錯。狀元,不是白點的。」
蘇秦拱手:「大人過獎。」
「但是你記住。」
紀觀瀾的手指,虛虛點了一下他袖中那份答卷的位置:「官場上,沒有真正的「暫「。」
「暫代的官印,也是印。暫行的文書,也是文書。
人一旦坐上那個位置,他簽過的每一個字,都會變成後來人的既成事實。」
「沈侍郎堂上講的,是道理。」
「我給你添的,是做法。」
蘇秦想了想,問:「若依大人之見鹿鳴縣令不選,井封了,界勘著。可一個縣,幾萬口人,賦稅、
詞訟、緝盜、春耕,樁樁件件等不得。
這三十日、五十日,縣務由誰署?怎麼署?」
紀觀瀾眼裡極淡地閃過一絲什麼。
像是他這一問,恰好問進了她等著的地方。
「縣丞署理常務一隻署「常「務。婚喪田土、緝盜詞訟,照舊例辦;凡涉鹽井、邊界、大宗田契過戶者,一律封卷待勘,不得受理。」
「真正急的事,照辦。」
「別人故意擺到你麵前的「急「——
她一字一字:「先放著。」
「官場上一多半的「十萬火急「,你擱它十天,它自己就不急了。還急著的那一小半,才是真的急。」
蘇秦把這幾句話,一個字一個字地收進心裡。
「所以——」
紀觀瀾轉身欲走,又停住,回頭看他:「你今夜的功課。」
「鹿鳴縣這一卷,回去重答一遍。」
「不許選人。一個人名都不許出現。」
「隻寫一樣東西在新縣令到任之前,這個縣,該怎樣過三十日。
糧從哪兒走,訟在哪兒斷,井由誰看,界勘到哪一步,衙門裡那三位老人怎麼用、怎麼防——一條一條,寫成章程。」
「狀元會選賢,天下皆知。」
「我要先看看你——」
她說完這句,轉身走了,聲音散在廊下:「會不會讓一個沒有縣令的縣一2
「照常活著。」
午後,蘇秦回修撰廳當值。
翰林院的日子,從今日起才算真正立起了骨架一上午問政堂或經史講席,午後各歸本職當差,入夜自修。官是官,學是學,一日之內,兩樣都得是。
案頭,擺著今日份內要校抄的卷宗。
一份尋常的考功檔副卷某道禦史三年考滿,例行的實跡核錄,抄正後歸架。
同今晨那樁四十年的舊案比,這份卷宗平平無奇,連個波瀾都沒有。
擱在從前,蘇秦提筆就抄了。
今日,他沒有。
他先看了卷皮上的調卷簽何人調的卷,何日入的廳,籤押是否齊全。
齊全。
再翻附件—三年實跡,一十四條,條條注了出處;核錄官押了名;日期與考滿之期相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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