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經世事的單純。
“家裡人都死了。”沈鳶說。
林秀芝的笑容僵在臉上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但最終什麼都沒說。她低下頭，把床單的邊角塞進褥子下麵，動作比剛才輕了很多。
“對不起。”林秀芝小聲說。
“沒什麼好對不起的。”沈鳶在床邊坐下來，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本教材，翻開第一頁，“又不是你殺的。”
林秀芝愣了一下，然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。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，眼睛彎成兩道月牙，小虎牙露在外麵，整個人像一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小蘿蔔，新鮮、水靈、沒有受過任何傷害。
沈鳶看著林秀芝的笑容，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。這個女孩活在一個她永遠無法進入的世界裡——那個世界裡沒有殺戮，沒有背叛，沒有每天晚上都要檢查門窗有沒有鎖好的習慣。那個世界很脆弱，像一層薄冰，下麵就是深不見底的黑暗。但林秀芝不知道，她以為世界就是她看到的樣子，她以為人活著就是吃飯、睡覺、交朋友、過日子。
沈鳶低下頭，繼續看書。
午飯是在醫院食堂吃的。食堂在一樓東側，供應的是日式夥食——米飯、味噌湯、醃蘿蔔，偶爾有一小塊魚。沈鳶不挑食，端起碗就吃，吃得乾乾淨淨。林秀芝坐在她對麵，挑著碗裡的醃蘿蔔，一臉嫌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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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這蘿蔔也太鹹了。”林秀芝嘟囔著。
“吃吧，有的吃就不錯了。”沈鳶夾起一塊醃蘿蔔，嚼了兩下咽下去。鹹是鹹了點，但比壓縮餅乾好吃多了。
下午的課是簡單的日語會話。山本幸子站在講台上，一個字一個字地教——“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”“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”“すみません”。學員們在下麵跟著念，發音五花八門，有的像在學狗叫，有的像在念經。
沈鳶學得很快。她的語言天賦一直不錯，在現代學過英語、俄語和簡單的阿拉伯語。日語雖然不是她的強項，但基本的日常用語和醫療術語，她聽一遍就能記住。
山本幸子注意到沈鳶的發音比其他學員標準，特意點了她的名，讓她站起來讀了一段。沈鳶讀完了，山本幸子點了點頭，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滿意的表情。
“沈さん，よくできました。”
沈鳶微微欠了欠身，坐下了。
林秀芝在旁邊用胳膊肘捅了捅沈鳶，小聲說：“山本教官誇你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鳶翻開筆記本，把剛才學的日語單詞一個一個寫下來，字跡工整，一絲不苟。
第一天的課程在下午四點結束。學員們被允許在院子裡自由活動一個小時，然後吃晚飯，晚上七點還要上一節晚課。沈鳶沒有去院子裡，她站在宿舍的窗前，看著外麵的銀杏樹。
夕陽把樹梢染成了橘紅色，幾隻麻雀在光禿禿的枝丫上跳來跳去。院牆外麵是縣城的街道，能看到行人的身影從牆頭上方匆匆掠過。院牆的拐角處有一個崗亭，裡麵坐著一個日本兵，槍放在膝蓋上，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，在打瞌睡。
沈鳶把窗外的每一處細節都記在腦子裡——院牆的高度，崗亭的位置，換崗的時間，從宿舍到大門要走多少步，從大門到醫院門口要經過幾道關卡。
這些都是她以後需要用到的信息。
晚課結束後，沈鳶回到宿舍，洗了臉，刷了牙，換上睡衣。林秀芝已經躺在床上了，被子拉到下巴，眼睛睜得大大的，盯著天花闆。
“沈鳶，你睡了嗎？”林秀芝問。
“沒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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