根生算著日子,知道姐姐家肯定又斷糧了。他等不及雪化,咬牙收拾了能背動的糧食——半袋小米,一包鹽,還有一小塊他媳婦硬塞進來的、醃得硬邦邦的臘肉,用油布和麻繩捆紮結實,背在肩上。毛驢是肯定走不了這樣的深雪了,他一個人,拄著根棍子,頂著能把人颳倒的“白毛風”,深一腳淺一腳地上了路。
雪沒過小腿,有時候到大腿根。風像刀子,裹挾著雪粒,打在臉上生疼,眼睛都睜不開。四下裡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裡是路,哪裡是溝。他全靠記憶和一股蠻勁,在沒膝的積雪裡掙紮前行。摔倒了,爬起來,拍拍雪,繼續走。腳凍得麻木,失去知覺,他就使勁跺腳,搓揉。餓了,啃兩口懷裡揣著的、凍得梆硬的雜糧饃。渴了,抓一把雪塞進嘴裡。
幾十裡雪路,他走了兩天一夜。走到後來,意識都有些模糊了,隻是憑著本能,朝著金川的大緻方向,機械地挪動腳步。心裡隻有一個念頭:得把糧食送到,姐和外甥們在等。
第三天傍晚,雪小了些,天色昏暗。水芹正心神不寧地坐在屋裡,聽著外麵鬼哭狼嚎般的風聲,擔心得坐立不安。這麼冷的天,這麼大的雪,根生應該不會來了吧?可糧食……又快沒了。
就在這時,院門似乎被什麼撞了一下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水芹心裡一跳,猛地站起來,衝到門邊,拉開一條縫。
門外,站著一個“雪人”。渾身上下,連眉毛睫毛,都結滿了白霜,隻有眼珠子還在轉動,呼出的白氣瞬間凝成冰霧。他肩上,死死扛著那個被雪浸濕、顯得更加沉重的包裹。是根生。
“姐……”那“雪人”張開凍得發紫、裂著血口的嘴唇,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氣音,“我……來了。”
水芹的眼淚“唰”地就下來了。她尖叫一聲,不是哭,是某種情緒崩潰的嘶喊,猛地拉開門,撲上去,想接過那包裹,又想把他拉進來。
根生踉蹌著進了屋,屋裡的暖意一撲,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,幾乎站立不穩。年娃和糧娃兒趕緊上前,扶住舅舅,幫他把肩上凍結的包裹卸下來。那包裹落在地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水芹手忙腳亂地倒了一碗熱水,塞到根生凍得像胡蘿蔔一樣、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裡。根生手抖得厲害,碗都端不穩,熱水灑出來一些,燙得他一個激靈。他就著碗邊,小口小口地喝著,每喝一口,喉嚨裡都發出舒服的、像嘆息一樣的聲音。
“你……你咋這時候來了?這麼大的雪!你不要命了?!”水芹一邊哭著,一邊用自己同樣冰涼的手,去捂弟弟凍得通紅的、幾乎失去知覺的耳朵和臉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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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生喝了幾口熱水,緩過點勁,看著姐姐焦急心疼的臉,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卻沒笑出來,隻是含糊地說:
“姐,沒事……不冷。”
他放下碗,哆哆嗦嗦地,從貼身的、還沒完全被雪浸透的懷裡,摸出那個小小的、用油布包了不知多少層的一摞子毛票——塞到水芹手裡。那金條還帶著他的一點點體溫。
“路上……不好走。就換了這些……糧食不多,先吃著……開春,我再來。”
水芹握著那紙鈔,看著弟弟凍得幾乎變了形的臉,和那雙因為極度疲憊和寒冷而布滿血絲、卻依然平靜堅定的眼睛,再也說不出一個字。她隻是轉過身,肩膀劇烈地聳動著,壓抑地、無聲地痛哭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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