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蓮尖
十年後。
寅時三刻，天還死著，付十六的腳先醒了。
那對裹在紅綾裡的活物，像兩坨浸了醋的寒鐵，從腳心一路酸脹到太陽穴，突突地跳。她沒睜眼，手先摸到床頭的粗瓷藥瓶。拔開塞子，仰脖子灌下去。葯汁又苦又辣，像吞下一口燒著的炭。
能忍。十年了。她早就學會和這痛癢共生。
窗紙透出蟹殼青，屋裡還暗沉沉的，但外頭已經有動靜了——是阿嬤的腳步聲。
阿嬤走路沒聲，是那種常年踩著厚底棉鞋、在鋪了地毯的廊下訓練出來的貓步，輕得幾乎聽不見。可付十六能“聽”見，那聲音不在耳朵裡，在她繃緊的脊梁骨上，在她條件反射般蜷縮的腳趾上。
她知道，再過半柱香，那扇雕著並蒂蓮的房門就會無聲地滑開，然後是一盆滾燙得能燙熟皮子的葯湯，兩塊新烤過、帶著焦糊和草藥味的纏布，還有阿嬤那雙枯藤般、骨節粗大的手，會像打包一件易碎的貢品，把她的腳重新勒緊、塑形、塞進那雙隻有三寸、綴著珍珠的繡花鞋裡。
今天不一樣。
付十六慢慢撐起身子，絲綢被麵從肩頭滑落，帶起一陣微涼的空氣。
被麵是上好的杭綢，綉著繁複的“鴛鴦戲水”，可那對鴛鴦的眼睛，綉娘用了極細的金線勾邊，乍看是喜慶富貴，夜裡盯著，卻像兩簇幽幽的、永不熄滅的鬼火。
她盯著那對“鬼火”，聽見外頭的腳步聲停了。
停在門口。沒推門。
付十六的心跳，漏了沉沉的一拍。她屏住呼吸，將耳朵貼向冰涼的門闆。極低的說話聲，像毒蛇吐信，絲絲縷縷鑽進來。是阿嬤在和什麼人耳語，聲音壓得又低又急，蚊子哼哼似的，但她還是從縫隙裡捉住了幾個破碎的詞：
“……蓮譜……對得上……”
“……今夜……大賭局……”
“……最後一位……”
最後一位。
付十六的手，在被子裡慢慢攥緊了。指甲陷進掌心，掐出月牙形的白印。
她知道“蓮譜”是什麼。
金玉樓裡每個“蓮女”，都在那暗紅冊子裡占著一頁。頁上畫著一雙腳，標著尺寸、生辰。
男人們賭錢，也賭腳。
賭哪雙蓮足能在一掌見方的羊脂玉盤上跳出勾魂的舞，賭今夜哪位豪客有“艷福”，能捧著這“玉足”賞玩，甚至“請”回府“鎮宅”。
“最後一位”，意思很明白——蓮譜翻到尾頁，墨跡將幹，隻餘一個名額了。
那些沒能上蓮譜的蓮女去哪了？沒人在乎。
但上了蓮譜的，就是阿姐說的好日子。
付十六八歲那年，看見隔壁屋的阿姐坐在銅鏡前梳頭。梳著梳著，阿姐忽然轉過頭，朝躲在門縫後的她笑了笑。那笑容空蕩蕩的，美得驚人，也假得瘮人。
“十六啊，”阿姐的聲音飄飄的，“等你名字上了蓮譜，你就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，阿姐就不見了。妝台上那柄黃楊木梳子還在，齒縫裡纏著幾根黑得發青的髮絲。
嚴嬤嬤說：“阿晚是福氣到了，接出去過好日子了。”
付十六在每一個疼得睡不著的夜裡，都嚼著“好日子”三個字。像嚼一塊永遠不會化的糖。
阿嬤推門進來，端著滾燙的葯湯。兩個粗使婆子按住付十六的肩膀，阿嬤蹲下身，開始解她腳上層層包裹的舊綾子。
一層，又一層。
那些綾子被汗、血、膿液浸透，變成暗沉骯髒的褐色，緊緊黏在皮肉上。每撕開一層，都帶下一點模糊的血肉。
終於，最後一層被揭開。
一雙腳暴露在晨光裡。
腳踝細得驚人，足背因常年緊縛高高隆起，像座畸形的小山丘。皮膚是常年不見天日的慘白，布滿深紫暗紅的淤痕，以及反覆潰爛癒合留下的、扭曲盤結的瘢痕。十根腳趾被強行折向腳心，緊緊擠壓在一起，趾骨折斷變形，指甲深深嵌進旁邊的皮肉。
阿嬤拿起滾燙的葯巾，敷上潰爛的腳趾縫。
“滋……”
付十六渾身一顫。
“忍忍，”阿嬤手下不停，“今夜貴客裡有位爺，就喜歡骨頭特別軟的。”
更軟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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