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活刑
十六是在蓮苑西頭的耳房醒來的。
耳房狹小、陰暗，常年堆放雜物，隻一扇小窗對著人來人往的主廊。如今雜物被清空，地上鋪了層薄薄的、潮濕的草墊，牆角扔著那套灰撲撲的粗布衣裙，便是全部。
這屋子位置極“好”。每天清晨，蓮女們梳洗打扮，前往練功房或等待早課，必從廊下經過。傍晚歸來，或是夜間被召去前院陪客，也逃不過這扇窗前。
十六就像被關在透明籠子裡的畸形獸，每日天不亮就被婆子用藤條抽打著，拖著她那殘破的身體，一步步挪出這“籠子”，穿過一道道或驚懼、或鄙夷、或麻木的視線，前往汙穢的水房。傍晚，再帶著一身疲憊、疼痛和洗刷不凈的餿臭，在同樣的目光洗禮中，挪回這冰冷的“籠子”。
她的存在成了蓮苑一道移動的、活生生的傷疤。
最初幾日，每次她出現，廊下總會瞬間死寂，所有蓮女都像被凍住，迅速低頭、側身、加快腳步，彷彿多看一眼就會沾染厄運。竊竊私語在拐角後、門縫裡滋生：
“看，是十六…真成了那樣……”
“噓！小聲點！晦氣！”
“聽說腳徹底廢了，嗓子也……”
“活該，誰讓她想跑……”
恐懼、嫌惡、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、免死狐悲的驚悸，在空氣中無聲蔓延。
十六從不擡頭。
她隻看自己腳下那一小片被磨得光滑的石闆，感受著左腳每一步踩下時鑽心的痛楚，和喉嚨裡火燒火燎的麻木。
恥辱像冰冷的藤蔓，纏繞著她的心臟，日夜勒緊。夜晚，她蜷在冰冷潮濕的草墊上，耳中聽著遠處隱約的笙歌，鼻間是屋內散不去的黴味和自己身上的酸餿氣，睜著眼睛，看小窗外廊下燈籠投進來的、搖晃的光影。
那光影裡，偶爾會閃過蓮女們匆匆而過的、窈窕或被衣裙包裹的身影，提醒著她曾經擁有和永遠失去的世界。
成為“活體警示”的第十天，傍晚，付十六挪回耳房時，左腳疼得幾乎邁不開步。她在廊下扶著柱子喘息，冷汗涔涔。
“走不動了？”
月娘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，依舊帶著那股慵懶的倦意，聽不出情緒。
付十六低頭，看見月娘綉著纏枝蓮的裙擺停在幾步外。月娘沒帶丫鬟，獨自一人。她今日似乎也未施濃妝，臉色在暮色中有些蒼白。
“你這腳，”月娘的目光落在她明顯畸形的左腳上，看了片刻，忽然輕笑一聲，那笑聲很輕，沒什麼溫度，“廢了也好。廢了，就跳不了那勞什子的掌上舞，也就不用惦記著‘入譜’、‘出閣’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了。”
付十六不知她何意，隻將頭垂得更低。
月娘卻不走，倚著廊柱，望著庭院裡開始凋零的花木，像是自言自語：“我以前……有個一塊兒學舞的姐妹，叫阿蘿。她沒你機靈，性子悶，腳也纏得不夠好，總挨嬤嬤的打。”她的聲音飄忽起來，“可她有一樣好，手巧，會調香，會弄些稀奇古怪的香膏澡豆。我們腳疼得睡不著時，她就偷偷把不知從哪兒弄來的藥草搗碎了，混在澡豆裡給我們用，雖不能根治，卻能舒服片刻。”
付十六的心微微一動。澡豆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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