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殘餌
第五日黃昏，付十六挪進漱玉軒時，樓裡已是一片死寂。門頭的白綾在晚風裡飄著，像一道未愈的傷。她從後門進去，灰塵在最後的天光裡浮沉。月娘的氣味早已散盡，剩下空屋特有的腐朽氣。
付娘子立在二樓窗前，一身墨綠旗袍幾乎融進暮色。屋裡沒點燈。
“關門。”
門在身後掩上，隔斷了外麵最後的光。付十六在昏暗裡站了片刻，眼睛才適應這片灰藍。
付娘子轉過身，走到桌邊，麂皮包擱在桌上。她沒說話，隻指了指旁邊的矮凳。
付十六坐下，慢慢解左腳的鞋襪。腫脹消了些，青紫轉成暗沉的黃褐色，那處鼓包摸上去軟了些，可骨頭的畸形依舊分明。她拆下白布，底下半乾的藥膏散發出辛辣氣味。
付娘子在她麵前蹲下身，冰涼的指尖探上腳踝，仔細按壓，又順著骨縫緩緩捏過去。“寒氣逼出一點。”她說著，清理掉舊藥，挖出新的膏子抹上，這味道更沖，“但毒入了骨髓，清不掉根。尤其你這地方，”她擡眼看向付十六，“這樓裡陰濕汙濁，日夜都在養著你骨頭裡這毒。”
付十六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。
付娘子沒起身，就這麼蹲著看她。“月娘死了。頭七一過，蓮譜上就勾了她的名字。”聲音在寂靜裡異常清晰，“今年貢村要的數目，還差得遠。嚴嬤嬤和趙三，快急瘋了。”
付十六喉嚨發緊。
“你的八字，三月初三子時，陰年陰月陰日陰時，是頂好的引子。”付娘子的目光像冰錐，直直釘著她，“你的腳廢了，對金玉樓是沒用的廢物。但對那些等著鮮食下井的人來說，一個帶著合適八字、又在陰濕之地養出這般傷勢的殘器……”她頓了頓，嘴角扯出個沒有笑意的弧度，“或許比完好的更合胃口。殘了，怨氣重，魂靈更補。”
寒意從腳底一寸寸爬上來。付十六控製不住地發顫。鹽商的醉話，月娘的警告，嚴嬤嬤焦躁的眼神，趙三爺翻來覆去查看的蓮譜——所有散落的碎片，在這一刻被焊成一張掙不脫的網。
“他們會……送我下井？”嘶啞的氣音從喉嚨裡擠出來。
“會。”付娘子答得乾脆，站起身走到窗邊，背對著她，“月娘活著時，或許還能拖一拖。她死了，你的名字就會被遞上去。八字太好，他們捨不得不用，哪怕你是啞巴瘸子。今年數目缺口大，湊不齊，誰都擔不起。”
她走回桌邊，手按在麂皮包上。“月娘原本的打算，是帶著你一起。”聲音低了些，聽不出情緒，“她知道我在找那口井，在找我姐姐。她自己活不長了，想用自己當餌，把你也捎上，賭一把，看能不能掀了那蓋子，給你掙條活路。”
付十六怔住。月娘……想帶她一起？
“可惜她沒熬住。”付娘子語氣依舊平淡，“她死了，我的餌沒了。我沒有別的選擇。”她看向付十六，眼底是凍了十年的冰，“現在，你是我唯一的餌。”
不是援手，是利用。是走投無路下的別無選擇。
“我會對趙三說，用你抵數，送去貢村，解他燃眉之急。”付娘子從包裡拿出那個油紙小包，擱在桌上，“路上我會打點押送的人。到合適的地方，安排一場意外——山匪劫道，或者失足落崖。之後，你就是已死的祭品。我恰好路過，把你撿走。”
她看著付十六慘白的臉，語速平緩：“有風險。押送的人可能不可靠，路上可能出真岔子。你可能會死。但留在這兒……”目光掃過這間屋子，落在她裹著白布的腳上，“等頭七一過，你的名字遞上去，你覺得還有幾天？是立刻被選中填井，死得不明不白；還是賭這一把，用假死換條縫，或許能爬出去。爬出去之後是生是死，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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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頓了頓，補充道，語氣更冷：“你的腳，我會繼續治。讓你能走，能跑，不至於癱著等死。這是我付的定金。但治不好你的命。路上是死是活，井邊是生是滅，我保不了。交易就是交易，我指路，你當餌，我們各取所需，也各安天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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