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濟是個幹事的人。
工程隊進駐黑河墩的第三天，他就把一份清單送到了沈烈麵前。
清單寫得密密麻麻，每一條每一項都清清楚楚。
石料多少兩、木料多少兩、鐵釘多少兩、人工多少兩、夥食多少兩、工具損耗多少兩，連買繩子的錢都列了出來。
沈烈接過來掃了一眼，目光落在最底下那個數字上。
八百兩。
黃濟站在旁邊，手裡攥著筆。
他的臉上帶著一層薄汗，不是因為熱，是因為緊張。
這份清單他算了三遍，減了又減，能省的地方全省了。
八百兩是最低的數目，再少，他不敢保證工程質量。
“沈副百戶，在下知道這個數目不小。”黃濟的聲音有些發乾，咽了口唾沫，“可您要的那個堡城，石頭要好的，磚要好的，地基要挖到硬土，城牆要包磚填土，每個棱堡都要單獨打地基。這些活兒，省不了。在下幹了十年工程，別的不敢說，良心還是有的。該省的，在下替您省了。不該省的，在下不敢省。”
沈烈把清單折好，揣進懷裡，擡頭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“你緊張什麼？我又沒說要砍你的價。”
黃濟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，笑得很不好意思。
沈烈站起身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清單我送到千戶所去批。批下來，你就開工。批不下來，缺口我來補。你隻管把堡建好，別的不用操心。”
黃濟站在原地，嘴張著，半天沒合攏。
他在定襄城幹了十年工程，見過的軍官沒有一百也有八十。
那些人對工程隊的態度，從來隻有兩句話。
“能不能再便宜點”和“能不能再快點”。
像沈烈這樣，連價都不還，直接說“缺口我來補”的，他頭一回見。
沈烈已經大步走出去了，背影在晨光裡拉得很長。
黃濟看著那個背影，忽然覺得，這個年輕的副百戶，跟別人不太一樣。
清單送到千戶所，沈烈以為走個過場就能批下來。
徐百川把清單遞上去的時候，雲忠連看都沒看完，就把文書拍在了桌上。
“八百兩？”雲忠的聲音不高，可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冷意。
“一個黑河墩，擴建個堡城，要八百兩？徐副千戶，你是不是對銀子的數目有什麼誤解？”
徐百川的臉色沉了下來，深吸一口氣，耐著性子解釋：“千戶大人，黑河堡的位置您也知道，往北是黑風穀，往西是拒馬嶺，往東是草原商路。沈烈設計的堡城，城牆厚三尺、高兩丈，每個角都有棱堡，互相之間能形成交叉火力。這樣的堡城，八百兩已經是最低的了。工程隊的黃濟在定襄城幹了十年，口碑一直很好，他不會虛報數目。”
雲忠沒有說話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，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坐在一旁的周勉適時開了口，聲音不高不低，卻帶著一股子陰陽怪氣。
“徐副千戶，拒馬嶺一戰，鮮卑人全軍覆沒，短期內難道還能捲土重來？邊關的銀子不是大風刮來的，該省的地方還是要省。一個小小的黑河墩，用得著建那麼大的堡城？依我看，隨便修修補補就行了，何必勞民傷財？”
徐百川猛地轉頭盯著周勉，目光像刀子一樣。
“周主簿，拒馬嶺一戰，你是在千戶所裡批文書，還是在戰場上砍人頭？鮮卑人短期內不會來，這是你的判斷，還是千戶大人的判斷？萬一他們來了，黑河堡守不住，這個責任你來負？”
周勉的臉色變了變，正要反駁，雲忠把茶碗往桌上一擱，發出一聲清脆的響。
“徐副千戶，本官不是說不建，是說用不了這麼多銀子。三百兩，最多三百兩。多了沒有。”
徐百川的臉漲得通紅，騰地站起來，椅子往後一推，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“千戶大人，三百兩連材料都買不齊！您這是讓沈烈拿什麼建堡？”
雲忠擡起頭，看著他，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那是他的事。本官隻批三百兩。”
徐百川站在籤押房裡，胸口劇烈起伏。
他盯著雲忠，雲忠也盯著他，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，像兩把刀架在一起，誰也不肯退讓。
周勉坐在旁邊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僵持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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