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雲橫騎在馬上,身後跟著十幾個家丁,鐵甲錚亮,長槍如林。
他手搭涼棚望了望前方那片密林,嘴角掛著一絲不屑的笑。
摩雲嶺的山勢在他眼裡不過是個小土坡,李進忠不過是個逃兵頭子,兩百來個土匪,烏合之眾,也配讓他許家嫡子動真格?
他扭頭對身邊的家丁說,聲音不大,卻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聽見:“拒馬嶺那一仗,本官沒去。要是本官去了,骨律的人頭輪得到他沈烈?”
家丁們趕緊附和,有人笑出了聲:“就是,大人您可是許家嫡子,祖傳的槍法,哪是他一個泥腿子能比的?”
“聽說那個沈烈以前就是個邊卒,大字不識幾個,運氣好砍了幾顆腦袋罷了。”
旁邊的幾個百戶也跟著笑起來,笑聲在隊伍裡傳開。
“你們看他那個陣型,盾牌手、長槍手、火銃手擠在一起,像個縮頭烏龜。這是打仗還是擺攤?”
“人家這叫謹慎。人家怕土匪嘛,哈哈哈哈——”
“聽說他手下還有個瘸子,叫劉什麼來著?劉鬆?一個瘸子也能當兵?沈烈這是收破爛的吧?”
“還有個半大小子,叫什麼丁嘯,毛都沒長齊,舉得動盾牌嗎?”
笑聲越來越大,傳到前麵黑河堡的隊伍裡。
陳雄的拳頭攥得咯吱響,白翔咬著嘴唇咬出了血。
劉鬆端著長槍,瘸著的那條腿微微發抖,不是怕,是氣的。
他的臉漲得通紅,牙咬得咯吱咯吱響。
丁嘯舉著盾牌,眼眶紅了,嘴唇哆嗦著,可腳步沒亂,一步跟著一步,死死跟在沈烈身後。
他今年才十五,可在原來的墩堡裡被人叫了三年“小叫花子”,到了黑河堡,烈哥叫他“丁嘯”,叫他“兄弟”。
他咬著牙,心裡隻有一個念頭,不能給烈哥丟人。
沈烈騎在馬上,臉上沒有表情,像沒聽見一樣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隊伍,盾牌手在前,長槍手在後,火銃手在兩翼,弓弩手在中間,八十個人保持著緊密的鴛鴦陣,像一隻蜷縮的刺蝟,渾身是刺。
趙破夷催馬靠過來,壓低聲音,麵無表情,可語氣裡帶著一絲冷意:“許雲橫的隊伍散得像一鍋粥。真要是有埋伏,第一個死的就是他。”
沈烈點了點頭,聲音平淡:“他死不死是他的事。我們的人,不能死。”
趙破夷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,撥馬回到了夜不收的位置。
大軍進入摩雲嶺前的密林和丘陵結合地帶。
路越來越窄,兩邊的林子越來越密。
樹高林深,遮天蔽日,光線暗下來,像走進了黃昏。
地上的枯葉厚厚的,馬蹄踩上去,發出沙沙的聲響,除此之外,什麼聲音都沒有。沒有鳥叫,沒有蟲鳴,連風都停了。
沈烈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這種安靜,他在拒馬嶺見過。
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。
他擡手示意隊伍減速,盾牌手往前頂了半尺,長槍手的槍尖從盾牌的縫隙裡伸出去。
八十個人的陣型收縮得更緊了,像一個握緊的拳頭。
後麵的隊伍就不一樣了。
許雲橫的隊伍拉成了一字長蛇陣,前頭已經進了密林,後頭還在丘陵上沒下來。
士兵們鬆鬆垮垮,有人把槍扛在肩上,有人把頭盔摘下來掛在腰間,有人邊走邊啃乾糧。
幾個百戶騎在馬上,說說笑笑。
許雲橫看著前方沈烈的陣型,嗤笑一聲,用馬鞭指著前麵,對左右說:“你們看,沈烈那個陣型,像個刺蝟一樣縮著。土匪還沒出來,他就嚇成這樣。拒馬嶺的軍功,八成是撿來的。黑河堡的人,就是一群烏合之眾。”
一個家丁笑著接話:“大人,聽說沈烈還給那些軍戶分地,說什麼每人五十畝,第一年免租。他一個副百戶,哪來的地?分明是收買人心,圖謀不軌。”
許雲橫冷哼一聲:“本官早晚要查查他。這種人,留在軍中就是禍害。”
家丁們又笑了,笑聲在密林裡回蕩,驚起幾隻烏鴉,呱呱叫著飛遠了。
笑聲還沒落,前麵的地麵上忽然彈起幾道繩索。
“砰!砰!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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絆馬索從枯葉底下彈起來,綳得筆直,沖在最前麵的幾個騎兵連人帶馬被絆倒,馬腿折斷,慘嘶聲響徹山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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