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從椅子上站起來，繞著正堂走了一圈，靴子踩在地磚上的聲音急促而淩亂。
“本王在戶部乾了這麼多年，從國庫裡挪了多少銀子到巴蜀來，你們心裡都有數。”
他停在一個管賬的幕僚麵前。
“說，庫裡現在有多少現銀？”
管賬幕僚翻開一本磨得起毛的賬冊，手指在上麵劃了兩行。
“回王爺，這些年陸續轉過來的銀兩加上巴蜀本地的賦稅截留，庫中現銀約八百萬兩。”
蕭綱的眼睛亮了。
那種光芒不是一個正常的統帥應有的精明，而是一種被仇恨和執念燒糊了理智之後殘留的瘋狂。
“八百萬兩夠了，本王要招三十萬兵，打回長安去，把那個殺了玉塵的畜生從龍椅上拽下來！”
胖幕僚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圓洞。
“三十萬？王爺，巴蜀全境的青壯男丁加起來也湊不出三十萬可戰之兵啊。”
蕭綱一拍桌案，茶盞從桌麵上彈了起來。
“湊不出就抓！老的抓，小的抓，能喘氣的全部拉進軍營裡，不夠就從鄰州去搶，本王不管你用什麼法子，本王隻要人頭數！”
他轉過身來，指著牆上掛著的一幅白玉塵的畫像，那雙赤紅的眼睛裡湧出了新一輪的淚水。
“給本王做三十萬麵白旗，每一麵旗上都繡上玉塵的名字，本王的兵打著她的旗號出征，天下人都會知道本王是為了替她報仇！”
他的聲音在正堂裡回蕩，將房梁上積了一層灰的蛛網都震得晃了起來。
“哀兵必勝，本王這支兵就叫玉塵軍！”
半年的時間裡，巴蜀之地被蕭綱攪成了一鍋沸騰的渾粥。
銀子如流水般撒出去，老弱病殘被繩子串成長隊從田間地頭拖進了軍營裡。
三十萬麵白旗上繡著白玉塵三個字，在巴蜀的群山之間迎風招展，那種密密麻麻的白色連成一片的景象，遠遠看去像是一場漫山遍野的喪事。
這支號稱三十萬的龐大軍隊，裝備之簡陋連沈晝打過的武安軍都不如。
有人手裡拿著竹竿，有人扛著削尖了的木棍，甲胄更是一件都沒有，上好的精鐵全被蕭綱鑄成了一尊白玉塵的真人大小銅像，擺在了中軍帥帳裡日夜供奉。
消息傳到金陵的時候，是一個夏末的傍晚。
沈澤然將那份暗探密報雙手呈到了沈晝麵前，臉上的表情極其複雜，嘴角憋了又憋，終究沒有憋住。
沈晝坐在白虎節堂的太師椅上，接過密報掃了一遍。
掃到第二頁的時候，他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掃到第三頁的時候，他的嘴角抽搐了兩下。
掃完最後一頁，他將密報隨手丟進了旁邊的炭火盆裡，紙頁在火焰中卷曲發黑，化成了一團灰燼。
沈澤然站在條案前方，等著義父開口。
沈晝靠回椅背上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彈了兩下，嘴角那道弧度帶著一股讓人說不清是嘲諷還是無奈的意味。
“三十萬人，白旗上繡情婦的名字，精鐵不打甲胄拿去鑄銅像？！”
他偏過頭看了沈澤然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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